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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胥元 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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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宁向来不是个终日里吟诗作画的闲散王爷,他参议朝政,带兵打仗,游刃有余于朝堂和战场之上。
俞衡原以为,这便是昱王了。
在宅子里,戊宁依旧是平日里的王爷,可当他穿着最寻常的冬衣,亲身下至田间地头查看百姓民生时,俞衡又有了些全然不同于以往的感受。
并非是戊宁身上朴素的棉衣让他贴近了苍生,而是他蹲下身向双颊冻得通红的小姑娘问候“过年好”时的语气,握笔杆与兵器的双手去摸地里泥土时的自然,和以半吊铜钱买下渔家五条海鱼干时的讨价还价。偶尔有认出昱王的百姓欢欢喜喜地过来拜个晚年讨个赏,摇摇晃晃跑来却认不对人的孩子,也能从一个“仆人”那里讨来一块银子。
过去俞衡也知道戊宁懂得多,他懂琴棋书画,懂运筹帷幄,懂所有缥缈在天边的事。而来到封地上的戊宁,身上不见半点养尊处优之气,他更像是悄无声息地落了地,他懂一片土地种庄稼的优劣,懂编织渔网时留网眼的尺寸,再庸俗一些,他甚至懂一个锅烙摊每收的十个铜子儿里有几成是良心。
而到了那驻有二十万昱军的薛门兵营中,他则又有了驰骋沙场的豪气。
崇达将军躬擐甲胄,骑于马上威风凛凛,他手中的红缨九曲枪点地,令出如山。
戊宁依旧是王爷,却又不再像俞衡熟悉的那个王爷。
高高在上的君王同样在天边,在天下莫非王土之前,昱王福泽一方的说法,从不只是说说而已。
立春已过,沿海各地择吉日开海。
开海可谓头等大事,得讲究吉利,更得讲究平安。南海有幸,自得分封后,年年开海皆由水师舰船领巡,若海上各处均无异样,则开港通船,经过一整个冬日休整的渔民同海商便得以开船出海去。
这日,船埠上自清早起便十分繁忙,头船已先行出发,破除海上浮冰,开辟出航道,昱王的楼船也已严阵以待多时,后头跟着的则是令海上各方势力闻风丧胆的大凛水师。
正午吉时,舰船接连缓缓驶出碎冰海域,向着远海稳健行驶而去。
春寒料峭,海上风平浪静。
戊宁于船首负手而立,极目远眺,南海巡抚正在一旁汇禀此番出海的事宜。
另一头,有一人很不舒服。
俞衡同样是背着手,手在身后紧攥成拳,他时而将后牙咬紧了,时而微张着口吸气吐气,眼神涣散。
初春尚寒,而他额上竟出了细汗。
俞彦察觉出他的异样,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只能伸手在他身后扶一把。
戊宁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他早已留意到了他这侍卫苍白的脸色。
汴阳位于腹地,若他猜得没错,俞衡应是未见过海的。此时他们脚下是大凛最庞大的战船,海上风浪尚小,按理说是极为稳当的,可对于头一回出海的人而言,有所不适应倒也在情理之中。
一侧的俞升顺着戊宁的视线望过去,旋即亦明白了,他冷眼旁观,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俞衡,退下罢。”戊宁淡淡地开了口。
被点到的人似是得了大赦一般,连忙躬身告退了。
瞧着人离去后,戊宁收回目光,也淡淡地看了俞升一眼。俞升见状,只得暂压下心头鄙夷与不满,颔首敛去了锋芒。
入夜,大凛所辖海域内,十余艘水师舰船静静漂浮于海面上。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楼船上已不见穿梭的人影,只有高处的爵室内微微亮着灯火。
俞衡奉命来到主将舱室中。
戊宁正在擦剑,夜里无风,海上平静得很,可那侍卫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他随口问道:“好些了?”
“是。”
“后日返航。”
俞衡闻言一时喜出望外,同时却也觉得奇怪,反问道:“海巡不是得五日么?”
戊宁放下手中布巾,抬眼看向他,不冷不热道:“在海上五日,搭进本王一个亲信侍卫?”
俞衡一时语塞,讪讪地低了头。
“你乘过船么?”
“汴阳内河上,乘过渡船。”
戊宁无言地摇了摇头,道:“过来点。”
俞衡依言走近了些,颔首垂眼,目光落在低处,戊宁执起剑,以剑尖稍稍抬起了他的下巴。
俞衡顺势抬了眼,眸中有些茫然,问:“王爷用剑?”
戊宁在军中佩刀,使枪使矛亦是常见,俞衡倒还真未见他用过剑。
那剑身贴着下巴缓缓往前移,最终轻抵咽喉,俞衡感到一瞬极其轻微的刺痛。
“为何不躲?”
俞衡眨了眨眼,稍有失神,面前的剑让他恍惚忆起在圜州时的那一场大雪,那日的刀尖、脖子、血,而眼下略有相似的场景,他却不再感到畏惧与危险,似答非答道:“不躲。”
戊宁看了他一会,才将剑撤了,插回鞘里搁在了矮几上。
“俞衡,你知道军中府中,有很多人不服你么?”
“小的知道。”
“那你有服人的本事么?”
俞衡沉默地想了想,几番欲言又止,正要开口时,戊宁忽然说:“将衣衫脱了。”
“嗯?”俞衡疑惑地应了一声,不知该作何反应。
“听不懂话么?”
“……”
一室静默许久,俞衡仍是一动不动,戊宁丝毫不急,便那么瞧着他,大有耐心同他耗着。
又相持了半晌,俞衡终是抬起手,开始解身前衣带。他一言不发,一件件褪去衣衫,剩一件素色里衣时,他手下顿了顿,见戊宁仍无让他停下之意,心一横,勉强将最后一件也脱了去。
俞衡尚未经军中夏日里的暴晒与历练,身子看着还算白净,可他的体格又跟羸弱沾不上边,反倒称得上精健,戊宁命他转过身去,细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身板。
“双肩宽厚,脊骨端正,倒是个习得了武的身子,只可惜过了习武的年纪。”
俞衡的身后,其实还遍布着杖痕。那回在牢房里挨的一顿打虽未伤筋动骨,却也留下了不少伤疤,这些杖痕错落在他背上,尤显突兀。
戊宁的目光落在俞衡肩胛下的一处伤痕,一路蜿蜒而下至腰际,杂乱无章的长疤没入裤腰便断了,再往下,则不知当日那竹板落到过何处去。
似有若无,引人入胜。
戊宁又命他转过身来,那人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戊宁瞧不见他的神情,却能从他不时颤动的睫毛中看出一丝局促。
他胸前的“昱”字烙得深。
戊宁牵起唇角,意味不明一笑,起身的同时取下指上的一枚玉戒,来到俞衡身后,将玉戒扣于右手食指,碰上了俞衡的肩头。
隔着一指玉环,戊宁亦能感觉到眼前此人顷刻间僵直了身子。
玉戒未往他背上去,而是自肩头向下滑落至手肘处,俞衡屏息,擅自往前一步,再次面向戊宁,佯装镇定道:“王爷若需人伺候,小的这就去寻巡抚来为王爷安排。”
“巡抚?”戊宁哼笑一声,走近了两步,“他能安排些什么,况且在这海上,他上哪去安排?”
俞衡无话可答,眸中闪烁得厉害,不着痕迹地想将两手背到身后去。
戊宁蓦地擒住了他一只手腕,下了些劲,俞衡吃痛,眉头紧皱,却一声未吭。
“躲什么?”戊宁将他的胳膊举起来,要让俞衡好好看看似的,“你若是能让本王偏袒于你,倒也不失为一种本事,不妨试试。”
这话听着刺耳,俞衡心生不快,答道:“不劳王爷费心,小的会另寻他法服人。”
“喔,是么。”戊宁不以为意,同时松了手,“既然你不领情,本王倒也省事。”
他说罢又走近一步,逼得俞衡连退了两步,他再进,俞衡便再退,直至退无可退,戊宁玩味地看着眼前人,不再言语。
俞衡见横竖是逃不脱,索性便问:“王爷就非要在此事上为难小的么?”
“你也清楚,本王对你的兴趣并非一日两日了。”
“府邸中已有伺候王爷的姑娘,王爷无须急于这一日两日。”
“本王是对你有兴趣,与有无旁人伺候并无干系。”
俞衡顿口无言,似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好直白道:“王爷,小的与您同为男子,身上如何,您自当清楚,行不得此事。”
戊宁听这话倒是笑了,奇怪道:“听闻中原男风盛行,怎的到了你这就行不得了?”
“王爷,小的以为上元节那夜已同您说得很清楚了……”
“你是说得很清楚了。”戊宁转了转脖颈,“可那又如何?”
“……王爷,小的并无福分侍奉王爷,请王爷……”
“俞衡,”戊宁打断他,“想让本王宠幸的人多了去,可从来无人敢让本王如此耐着性子来‘请’,一回两回本王当你是情趣,一而再再而三,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俞衡闻言则是干脆往旁侧退开几步去,他早已是有些恼,硬声道:“那王爷便去宠幸那些愿意让王爷宠幸的人罢。”
戊宁惊讶地看向俞衡,这奴才竟敢跟他放肆至此。
随后他兀地笑了笑,神情依旧轻佻,眸色却冷了些,缓缓道:“俞衡,本王是不喜勉强,却不意味着不会做那强人所难之事。”
翌日再见着俞衡,也不知是行船颠簸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脸色憔悴,脚下虚得很,显然是在硬撑。
戊宁并不理会,携人登上飞庐去,此处风大一些,吹得人清明,他悠哉道:“本王还未曾与男子行过房事,你是头一遭。”
俞衡耳畔嗡嗡作响,极力克服着船身摇晃带来的不适,毫无心思应付戊宁无聊戏弄的言语。
“本王说过不喜用强的,挣扎不仅白费力气,还会伤着自个儿,这下吃着教训了?”
身旁仍旧是没有回应,戊宁侧头瞧了瞧那人,轻声笑笑,不再作弄他,转而徐徐道:“战船的样式与作用繁多复杂,脚下的这一艘叫楼船,大且稳,可近战,可远攻,为水师主力,艨艟善进攻,宜用于突袭,斗舰攻守皆宜,亦为主力,遇风急浪高则选海鹘。水战战术单一,主以□□、火炮作为攻击,撞击与接舷则为下策,水战大多易攻不易守,兵力如何,火力如何,皆为其次,船方为制胜之关键,船在人在,船亡人亡。”
俞衡一知半解地听着,很是心不在焉。
“学着点,身上那点功夫,不打仗,皮毛总该懂些,才不至叫人看低了去。”
俞衡含糊地应了一声。
戊宁向来宽宏体恤,偏偏这一回瞧着他这侍卫怪可怜的模样,竟分外舒畅。
昨夜俞衡终是彻底慌了神,为时已晚地开始挣扎,可他人已到了戊宁榻上,哪里还由得了他。
戊宁头一回在这种事上用强,竟是对着一男子,还是个不知好歹的奴才。俞衡大抵是真被逼急了,甚至使上了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来抵抗,恼人得很,戊宁自然是让他吃了些苦头。
滋味实则并不好,床笫之欢并无多少“欢”,那人如女子头回般见了血,末了便匆匆穿起衣衫,狼狈地告退了。
戊宁瞧着身旁愈发可怜的人,惬然喟叹一声。
他重新望向海面,今日晴朗,船在平稳地行进。
今年的南海,平静得有些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