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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胥元 二十三 ...

  •   新岁过后,便是一年一度昱王春巡的时候。
      戊宁长居于王城,封地上的报表公文常年不间断地往圜州送,唯独逢年开春,他会亲自下至封地,在薛门和平曳各住上一个月。
      放在往年,这是俞衡最自在的一段日子。主子不在府里,下人们落了清闲,时而犯犯懒,总管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今年,他得跟着一块去了。
      俞衡对春巡随行倒不甚在意,唯独对一件事犯了难,这一走两个月,他屋里的两株桂树总不能一同带去,可留在府里,又该托谁照看呢?
      俞衡心中有个人选,是他当即便想到的,只是他担心有些冒昧,迟迟未敢前去打扰。眼瞅着离府的日子愈来愈近,俞衡左右一权衡,还是寻了个时机,去后院找嬷嬷了。
      嬷嬷见了他,并不急于询问他为何事而来,而是给他沏了一碗茶,请他坐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问:“衡侍卫有什么事么?”
      嬷嬷身子不好俞衡是知道的,这日瞧着脸色又憔悴了些,他一句请求哽在喉头,不知还当说不当说。
      嬷嬷似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温声道:“衡侍卫但说无妨。”
      俞衡犹豫片刻,终是道:“嬷嬷,我有两株桂树,如今放在屋子里照看,王爷春巡,我得跟着去,这一走俩月,想请嬷嬷替我照看它们。”
      “桂树……”嬷嬷沉吟片刻,问:“是对你很重要么?”
      俞衡摇了摇头,“是对王爷很重要。”
      嬷嬷平静地看了俞衡一会,缓缓道:“妾身知道桂树,还有桂花,即便在大凛从未见过,可妾身记得那香气,和太妃在世时,妾身有幸尝过,那是先帝赏给太妃宫里的桂花烘青。”
      俞衡心下一顿,嬷嬷的话顷刻间将他拉回了十几年前,头一回陪着苏夫人做桂花茶的那个夜晚,每年兴高采烈采花制茶的仲秋时节,等着盼着取茶之人的到来和一年一封小姐的家书。
      俞衡知道嬷嬷知道得多,却不承想,嬷嬷连这桂花茶都知道。二人相视半晌,许多事,比如他的身份,比如太妃的身世,或许已尽在不言中。
      “你方才说,这对王爷很重要,那王爷知道么?”
      俞衡又是摇摇头,“桂树种活不易,想在大凛活下去更是难,没开过花便不算是种成了,我不打算在那之前让王爷知道,万一活不成,反倒令王爷失望。此番远行,将桂树托付给他人,我终究不放心,嬷嬷是王爷最信任的人,若能托付给嬷嬷,嬷嬷定会照看好它们,只是要劳烦嬷嬷费心费力了。”
      “不妨事,有什么须嘱咐的,你尽管说罢。”
      “眼下虽是将要入春了,可这寒冷的日子还短不了,桂树性喜湿暖,最是畏寒,屋内生火可取暖,盆中湿润为最佳,但不可积水,以温水润土,而后须得培土护根,施以草木灰作肥。白日里,请嬷嬷将桂树置于日光明媚处,日照须得各处均匀,每日两到三个时辰即可,若是置于屋外,整树枝干务必穿衣取暖,以透光的麻帐罩起,日落后,则须将树移回屋内,至于枝叶处,请嬷嬷时而洒些清水拭去尘灰,若见着干枯坏死的部分,及时除去便好。”
      听罢,嬷嬷面露浅笑,看得俞衡怪不自在,随后她蔼然道:“你很是上心。”
      “我来这里之前,同样受人所托,因此不敢辜负。”俞衡微微颔首。
      嬷嬷瞧着他的神情,心中了然,温声道:“王爷会高兴的。”
      “但愿罢。”俞衡只笑了笑。
      “待你得了空,便将那两株树搬来罢,安置在这屋子里便好,这屋最是暖和,你安心随王爷去,妾身定替你将树照看好。”
      “是,那我在此先谢过嬷嬷了。”俞衡起身,向嬷嬷拜了一礼,忽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嬷嬷,挂于书房笼中的那两只山雀,也劳您时时去瞧一眼,王爷很中意那两只鸟,只是捉回来的时日不长,性子还野,总啄笼子,王爷不在,下人们喂养难免马虎,还请嬷嬷多去瞧瞧。”
      嬷嬷听了这话倒觉得有些稀奇,她看着戊宁从小长大,从未听说过他喜欢逗鸟,还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山雀,可她也并未多问什么,同样应了下来。
      俞衡又嘱托了几句方才离去,嬷嬷静静瞧着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碗,若有所思。

      春巡的队伍,光是车驾便有六七辆,前后浩浩荡荡地跟着随行的人马,一眼望不到头。
      昱王的两处封地彼此毗邻,离圜州皆不算太远,只是春巡须得赶在清明前返回,若在路上耽搁太久,巡行便本末倒置了。因此出了城后,戊宁便携侍卫快马加鞭先行而去了,一路往南,三日便可抵薛门,余下的人则用不着太赶路,跟着车驾队伍,迟个七八日抵达亦无妨。
      按启程算着日子,抵达薛门时,巡抚早已于城外恭候多时了。昱王尊驾入城,一路上百姓于长街两侧相迎,尽头便是薛门昱王府。
      三日的御马疾行,虽比不上行军般日夜兼程,却也免不了风尘仆仆。入府后,戊宁先行沐浴更衣,随行侍卫由下人领着安置下,歇息个半日,日落后便是正式的接风洗尘。
      难得得了半日空闲,不必跟在王爷身侧,俞衡安顿好后,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
      这封地上的王府,相较于圜州中的,确实要气派得多,格局与景致更是恢宏大气。前庭厅堂为歇山顶,覆以绿釉琉璃瓦,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自前庭行百步,穿过一座青砖门楼来到开阔处,一池霜白冰湖映入眼帘,石台自西向东延伸至湖心水榭,湖周山石错落,粉妆玉砌,再往里去,一面三丈宽的萧墙岿然而立,石刻为整幅麒麟祥瑞图,墙垣下盘踞一双浮雕蛟龙,绕过这面墙后,则至中庭,此为王府的正中,而俞衡至此足迹所到之处,也只占了不到四成的王府。
      薛门较圜州暖和不了多少,俞衡紧了紧身上皮袄,不再往远了走,他回到冰湖边,信步往湖心水榭走去。
      他独自在石栏边上站了一会,寒冷归寒冷,幸而四下无风,倒是神清气爽。水榭下是冻结的厚冰,湖面遍布细纹,让日光一照,明亮得晃眼。
      天地辽阔,此处辽阔尽在眼中。
      冰湖另一头,有人寻来了。
      “你在这做什么?”俞彦人还在石台步道上,声音便已远远传来。
      俞衡待他走近了,方才应道:“歇着。”
      “那你可挺会选地方。”俞彦抵着石栏往底下看看,又瞧了瞧日头,“这水榭是府里赏雪的极佳位置,冬日里本就难得天晴几回,咱们今日到得还真是时候。”
      “那看来得多谢老天爷赏脸了。”俞衡望着远处的湖面,心情甚好。
      “此处春景听闻亦是一绝,只可惜咱们走得早,薛门这地方,冰雪还化不了。”
      俞衡不以为意,悠然道:“春色么,在哪儿不是看。”
      “自然不一样,工部的匠师细致,这王府里的景致,一草一木讲究大了,深得王爷心。”
      俞衡闻言,眉梢一挑,并不接话。
      俞彦也不理会,径自接着说:“不过也说不准,今年开春早,今日又是个好兆头,难得出趟远门,又是自家地界,天时地利的,若想瞧一眼这湖水的模样,大可多待个几日,也就一句话的事,反正王爷不是对你挺好的么。”
      俞衡听得云里雾里的神情渐渐化作哭笑不得,尤其这最后一句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俞彦同他弯弯绕绕地说了这么多,真正想说的又哪里是春日风光,他不禁失笑道:“你在套我什么话?”
      俞彦转身面对他,正色问:“俞衡,你知道底下有人议论你么?”
      “现在知道了。”
      “那他们议论的是真的么?”
      “自然不是。”
      “你怎么不问他们议论的是什么?”
      俞衡看着俞彦,无奈叹息一声,“无论议论什么,都不是真的,你总得信我罢。”
      “我信你,我光信你有什么用。”俞彦的语气里隐隐带了些气急败坏。
      俞衡似乎听出了什么言下之意,沉默半晌后,并不想多做探究,他转而随口问道:“这王府里有多少人你知道么?”
      “我去年来时,三四百罢。”
      俞衡吃惊地应了一声,颇为疑惑地问:“王爷一年到头在封地上待不过一个月,主子不在府里,王府也得养着这么多人?”
      “这还就是王爷不在府里,但凡王爷在这长住着,断然不会留这么多人。”俞彦不再纠结于上一段话,换了种严肃的口吻道:“别看薛门府邸如此,下月到了平曳府上,人也只会多不会少,这么说罢,这里的王府不是拿来住的,而是拿来让人看的。王爷分封南境,他手底下这两座城,是大凛油水最厚的两块宝地,掌管大凛七成以上的海上往来与商贸,想从这两处进出的船只,无论渔船、商船、战船,还是走货的,都得从王爷手里过,薛门平曳二城几乎占全了南境沿海,傲据海防要塞之地,昱军的大营亦在此处,薛门驻兵二十万,平曳驻兵三十万,尤其这兵财不相离,平曳府上是什么景象,你可想而知。”
      俞衡静静听着,心下落着考量。
      “这两地虽是大富大贵,亦是大险。王爷身居高位,这底下见不得人的勾当多了去,只有以敛财散财之道治权,从而制衡各路、震慑各方,上下才好安生太平。”
      俞衡听罢缄口无言,半是感叹半是惭愧,他从来想不到这其中的层层关联,仅从这一点便能看出,他同俞彦、同戊宁身边的其余人,差得实非一点半点。
      “要我说,王爷在南境坐拥兵马掌水运大权,若自立为王,不见得不可。”
      许是因为四下开阔无人,又或是由于心境已有所不同,俞衡不再似从前那般惊骇于听到了这样的话。王爷说得确实没错,俞彦有旁念,且那旁念可了不得,他认死理,俞衡眼下也只能劝说道:“你啊,心思太重,自个儿活得快活些,比什么都强。”
      俞彦不再吭声。
      俞衡轻叹一口气,他没有打消俞彦这份执念的立场,也没有化解他心中仇恨的本事,他只盼这世道能一直太平下去,如此于他、于俞彦、于戊宁,都好。

      薛门昱王府内今夜热闹非凡。
      宴席上轻歌曼舞不断,丝竹之音声声绕梁,席间觥筹交错。
      这场接风宴不仅是为迎昱王春巡回府,更多的则是让薛门地方官员有个谒见昱王的机会。
      春巡掐头去尾,戊宁能在一地停留的时日不过二十几日。自明日起,他便会十分忙碌,品级低的官员只得借着接风宴的光才得以见见昱王。
      如同大多宴席一样,这场接风宴亦难□□俗。推杯换盏间,少不了趋炎附势,戊宁面上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
      有人献上女子六名,戊宁挑了两个入眼的,其余的便赏了银子。
      他实则是有些倦的,不仅是因为连日的舟车劳顿与这席间往来的虚情假意,更是因为这些会来事的人,和那些难免需要顺水推舟的时候。
      有女子姗姗来到他身侧,依偎于他腿边,为他斟上一杯酒。
      戊宁微笑着接了。
      这夜还很长。
      而这夜大抵要数俞衡最是轻快,他用不着守夜,可以独自暖一盅小酒赏赏窗外月夜。
      那人有了可人儿相伴,错生过的念头,也就会打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胥元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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