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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胥元 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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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为小,上元为大。
上元节这日,自拂晓起,宫门城楼上便开始鸣奏礼乐,群臣百官早早地列队等候在宫门外,待帝后仪仗仪驾步上城楼后,城门方启,大王与王后亲迎来自四方的朝觐恭贺,再于接下来的朝会上接受诸地的上贡献礼。
入了夜,整个圜州,宫里宫外,处处悬灯结彩、灯火辉煌。上元家宴盛大隆重,胥元帝携阖宫一道下至城中的钟鼓楼,同百姓一同赏灯赏月,共庆佳节。
除夕旨在迎新,而上元旨在团圆。
只是这团圆于戊宁而言,有些索然寡味了。
景太妃依照位分坐于偏位,戊桢也只得同一众尚且年幼的小辈坐在一块,戊宁的位置在胥元帝身侧,自楼上望下去,正对着的便是城中最繁华热闹的主街。
戊宁一身丹色华服,极为尊贵显眼,他慵懒坐于筵席上,眼前案几上是些热食同糕点,他始终没动上几口,胥元帝有所察觉,稍稍侧过身子来问:“今日菜式不对昱王胃口?”
戊宁闻言轻笑,并未坐正身子,随性应道:“不及臣府里的厨子。”
“七弟这是打小的挑嘴了,怎的还怨厨子?”胥元帝朗声大笑。
“王兄,”戊宁无奈地摁了摁眉心,“这场合揭臣弟的短,臣弟的脸面今后还往哪搁。”
胥元帝一扬眉,故作讶异道:“原来这竟称得上昱王的短处?”
戊宁无言以对,无可奈何地笑叹作罢。
俞衡跪坐于戊宁身后,听着这王族兄弟间的家长里短,觉得有些奇怪。
王爷偏食,这他倒是头一回听说。戊宁年少时便常征战在外,算不得是一路锦衣玉食过来的,不该会有挑嘴的毛病,况且他已近身伺候了这些时日,也未见王爷在吃食上有何挑剔或讲究。
酉时过,帝后携众人于钟鼓楼上放去天灯数十盏,祈愿祈福。
戊宁的骊驾自街中缓慢穿行而过,外头民间灯会尚且热闹着,俞衡不住地四处张望,戊宁自窗中瞧见了,没一会便唤了停。
“王爷,怎么了?”俞衡来到窗子跟前轻声询问。
戊宁径自掀开帘子下了车,对辇夫吩咐道:“回去罢。”
待车舆走远了,只剩二人一道站在原处,俞衡面露迷茫,不明所以。
“走罢,”戊宁悠悠说道:“上望雁楼瞧瞧。”
俞衡一愣,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彩灯随处可见,悬于头顶上的连成疏密相间的一张璀璨长网,商贩店家的门脸前皆挂着串串灯笼,来往行人间手中亦是提着形状各异的花灯,观灯猜谜的摊子比比皆是,几个孩童或是一对男女流连于悬挂着的彩灯前,有了答案便上前去揭下谜面。
自然亦有叫卖小吃的,俞衡见了,不禁问道:“王爷不喜欢元宵么?”
前方的人并未回头,却似是想了想,方才说:“谈不上喜欢与否。”
“那王爷是自小便不喜欢元宵么?”
“俞衡,”戊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倒是不见愠色,只平淡道:“上回的二十板子没挨够是么?”
俞衡抬眼看向他,又低了头,轻声道:“王爷,小的不想去望雁楼。”
戊宁闻言挑挑眉,“为何?”
俞衡沉默半晌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他硬说不上个缘由,只是单单不想去,即便今日那只是处寻常酒楼,他也不想去。
见俞衡不应声,戊宁又道:“你还真敢败本王的兴致。”
周遭熙熙攘攘,有认出戊宁的百姓,便问一声“昱王爷好”,俞衡在这人来人往间不好下跪请罪惹人注目,只好低声说:“小的认罚。”
“你现如今可真是……”戊宁长长叹息一声,无奈道:“罢了,去买一只天灯罢。”
俞衡迟疑地应了一声,见戊宁自顾自地往前走了,才赶忙寻了个临近的摊子,撂下铜钱,挑了只好看的,便要匆匆离去。
“这位公子,您写个什么心愿?”店家喊住他。
“这……”俞衡一时没了主意,戊宁方才并未吩咐这个,“店家,待我去问过我家主人,再回来找您写。”
俞衡追上人,还未来得及开口,戊宁已瞧见了他手里的白净的天灯,略显意外地问:“怎么不让人写下祈愿?”
“王爷并未有所吩咐,小的来问了便回去补上。”
“横竖是你的天灯,问本王做什么。”戊宁笑道,有些不解。
俞衡怔愣着张了张口。
“今日那头亦是上元节,天灯空着便空着罢,空着反倒承载更多心意,升空飘远了,总会飘到该飘去的地方。”戊宁举头仰望,缓缓道。
俞衡久久地出着神,随戊宁走着走着便已来到桥边,结了冰的河面上零散站着一群群放天灯的人,戊宁见他未有反应,出言提醒道:“放灯罢。”
俞衡这才回过神来,径自走上石桥,那天灯一人点起来有些不易,他捣鼓了一会才总算放飞,一盏天灯上,什么笔迹都没留。
这夜无风,夜空静谧得很,一轮圆月佐以闪烁天灯无数,仿若漫天星辰。
待灯升得高升得远了,俞衡回过头,望向桥下的戊宁。
戊宁正望着夜色,目光沉静平和,美好得像一幅画。
俞衡甚至都要看晃了眼。他自然知道戊宁的容貌是数一数二的好看,可他心中动容之处不在于这人高贵俊朗的模样,而在于此情此景。
他有些后悔,那只天灯,他该去找店家写上一个心愿的,愿今后每年的这一日都能如今日一般。
上元节的团圆二字,便是如此罢。
俞衡这夜再为戊宁宽衣时,气氛仍是微妙,却也不同于上回那般了。
他沉着地解着戊宁的外袍暗扣,再捻着衣襟将衣袍一层层褪去,偶尔抬眼,见戊宁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心下也不乱,镇定地避着目光。
戊宁见他这副反应,更觉得有意思,一心想探个究竟,径直问道:“你就这般不愿意?”
俞衡明白戊宁指的是什么,也不装糊涂,恭敬道:“王爷,小的仍是那句话,王爷并无此好,又何苦拿小的玩笑,男女侍寝到底有别,王爷若是无心,还是莫要拿人这般寻乐的好。”
戊宁有些诧异,失笑问道:“怎么,你还指望着本王命你侍回寝,还予你一片心意?”
俞衡手下一顿,心知戊宁这是有意会错意又来捉弄他,于是思索片刻,道:“王爷,府中侍卫众多,小的同他们都一样,并无旁的心思,也望王爷能够一视同仁。”
“呵,好个一视同仁。”
俞衡稍叹口气,为戊宁解开中衣的衣带,低声道:“王爷,您早已到了年纪,也是该想着娶妻纳妾、延续香火的时候了,小的知王爷勤于政事,素来亦是律己克制,只是这事,也该想着些了。”
这话戊宁听得多了,自俞衡口中说出来,听着倒是稀奇,他嗤笑一声,道:“真是给了你胆子,竟敢同本王说这样的话了。”
俞衡不以为意,只专注于眼前的衣衫上,他慢慢地说:“王爷,小的同您说这些,您心里懂的。”
戊宁面上浅笑一敛,不复先前轻佻不恭的神情,眸中只剩下沉沉之色。
旁人同他说这些话,是出于礼教义理,宗室子弟理应为王族血脉开枝散叶,可先帝膝下多子,大王又春秋鼎盛,延不延续他这一脉,倒也并不要紧。而俞衡对他说这些话,虽是相似的考量,可话中的意有所指,二人都明白。
他是天鄞帝子嗣其中的一个,而和太妃却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是母家唯一的血脉了。
戊宁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道:“今夜你就在这儿守夜罢。”
一室静谧。
床帐之外,卧榻之侧,俞衡背靠床头席地而坐,屋外月色皎洁,映得屋内倒也不显晦暗。
许久,俞衡轻轻出声问:“王爷睡了么?”
身后床帐内并未有回应传来,过了一会,俞衡径自接着道:“王爷,小的今日不愿去望雁楼,不为别的,只因小的曾在那处给王爷惹了是非,忆起这事来,小的始终惭愧。”俞衡说到这,低头无声地笑了笑,今夜实在奇怪,他也不知是从何处借了胆,就觉得能跟戊宁随心地说说话,“王爷说去望雁楼瞧瞧,小的便知王爷要提起这事来,八成还得数落小的一番,今日上元节,小的不想挨说,因此不愿旧地重游。”
俞衡轻声说罢,帐中依旧不见动静,他只耐心地等,终是等来了戊宁的话:“本王幼时,确有偏食的毛病。母妃在宫中闲来无事,便爱琢磨吃食,宫里不做中原菜,吃食再精致,母妃总是吃不惯,只得亲自下厨,景娘娘的手艺便是早年间跟母妃学来的。少子署下了学,膳房进膳,唯独本王总跑回母妃宫里用膳,父王常去母妃宫里,桌上不摆朔凛的菜式,父王便迁就着母妃吃中原菜,因而本王自幼便是中原菜吃得多,朔凛菜吃得少,偏食偏得厉害。但十岁之后,本王便甚少吃中原菜了。”
俞衡静静听着,这是他无从知晓的戊宁的过往。十岁,一个十岁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元宵并无过错,只是它意在团圆,本王不喜欢的,是吃元宵的上元节。”
俞衡心底有些酸楚,可更多的是此时此刻凭空生出的安定。
那个孩子已经好好地长大了,他作为王族、作为臣子,哪一个身份都不容易,可他所经历的终是成为了他的阅历与胆识,他是大凛最尊贵的王爷,他是最卓越、最出色的人。俞衡当然毫无资格说一句“过去的便过去了”,可如今戊宁好好地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好好活在当下更重要。
“王爷,小的有幸,今日能同王爷一道过一回上元节。”俞衡低声道,即便他今日并未能吃上一颗元宵。
团圆从来只在人间。
床帐内,戊宁久久未入眠,良久之后,他有些迟疑地问道:“老爷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俞衡在暗中抬了眼,有些意外。这似乎是他第一回听戊宁问起老爷夫人,一时间竟不知该答些什么,想了想方才道:“老爷夫人皆为小户出身,老爷中举后得人举荐,上梁县做了官,夫人是同县一户人家的小女儿,与老爷算是门当户对,相濡以沫至今。老爷为人敦厚正直,颇有担当,心怀浩然之气,夫人贤良淑德,一向宽以待人,从不摆官夫人的架子。”
戊宁淡淡地应了一声。
俞衡有过埋怨,自打他与俞彦来了大凛之后,戊宁从未向他们问起过苏家二老,他同匀国的关系亦被他自己抹得一干二净。俞衡心中不痛快,当初不过是一封密信,老爷夫人是如何回应他的,而那之前之后的拢共十余年间,他又是如何对母家漠然置之的。
后来在王府里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俞衡才逐渐明白这世上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一国王爷,身上关于血脉的忌讳,也足以让有心人诟病一世。
可如今不是很好了么,只要戊宁好好地在这,就够了。
“王爷,其实当年老爷夫人备过一封信给您,却终是没让小的将信带来,那信上说了什么,小的不得而知,动身离府前,老爷夫人亦未曾说要给您带句什么话。可俗话道血浓于水,小的虽未能有幸体会,却深信其中的牵绊,请王爷亦要相信,远方有人时时刻刻记挂惦念着您,与您年年共赏同一轮上元明月,遥望团圆。”
帐中并无回应,在俞衡以为戊宁应是已然睡去时,却忽听得他问:“俞衡,你为何从来也不问,本王要做什么?”
“王爷,小的一向想得明白,王爷要做什么,横竖不是小的能干预得了的,问了只会徒添忧虑,如此倒不如不问,王爷若是信任小的,时候到了自然会告知,若是不信任,小的便耐心等着。从前小的权当斗胆替老爷夫人看看王爷,如今既得以守护王爷身侧,老爷夫人千叮万嘱过的话,小的不会忘。王爷要做什么,小的赴汤蹈火为您做,只管无愧于心便是。”
俞衡说罢,静默片刻,身后似乎没有再出声的意思,他才复又轻声道:“王爷,时候不早了,您睡罢,小的就在这儿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