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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胥元 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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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元十五年,正月初一,大凛新岁祭祀大典。
戊宁寅时前沐浴更衣,穿戴亲王礼制九章九旒衮冕,随同君王銮驾,启程前往王族祭坛。
祭坛位于圜州南郊的一处开阔平地,石台圆中有方,圆丘祭天,方丘祭地。
祭祀大典主祭天地与神明,臣子百官于台上叩拜行礼,君王上香祈福,祀天神以求风调雨顺,祭地祇以求五谷丰登,拜神明以求降福免灾,保佑苍生。
大典等级严明,与仪式无关的下人不可踏上祭坛,只得在坛下跪着一同祈求护佑。冬日的清晨寒冷得厉害,俞衡跪在底下做做样子,身上裹着那件羊皮袄都已冻得够呛,而戊宁却已在上头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祭祀为显崇敬,衮服外不可再披裘衣大氅,他又贵为王爷,上百双眼睛盯着,更是丝毫松懈不得。
到了进贡献祭时,各式各样盛着牺牲、粢盛、醇酒、玉帛的青铜祭器被陆续抬上祭坛,配以鼓乐齐鸣,庄重肃穆的氛围得以缓和上少许。
祭坛上的君臣百官在祭祀礼毕之前均无法随意走动,叩拜祈求完了也得继续跪着答谢恩泽。然而这时候随从们上祭坛给各家主子悄摸送去温酒手炉的行径已是络绎不绝,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的,大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俞衡在旁观摩了一会,也回车辇中给戊宁取了只手炉来。
返回祭坛的途中,他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盘桓在几个约三尺宽的圆石柱后面,时而探头探脑四处张望,若非是影子晃动,他倒还不一定能发觉此处藏了人。
俞衡将脚步放轻放慢,悄无声息地来到石柱后,另一头的身影竟有些眼熟,他轻声试问道:“桢少子?”
那人闻声显然是一惊,而后迅速正了正身姿,俞衡定睛一瞧,果真是戊桢。
戊桢转过身,见是俞衡,又有些惊讶,道:“是你?”
“是,桢少子怎么在这?”俞衡迟疑问道,身为宗室,他此时理应在祭坛上才对。
戊桢一时语塞,吞吐道:“你问不着。”
此时石柱前方传来了声声急切的低唤,仔细一听,唤的竟也是“桢少子”。
戊桢忙地猫腰蹲于石墩下以掩身,对俞衡不住地摆手让他快走,同时又将食指竖于嘴前,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俞衡佯装离去,那四处寻人的侍从上前来询问他是否见过桢少子,俞衡犹豫片刻,终是对其摇了摇头。
待那侍从走远后,俞衡复又绕回至石柱后头,戊桢已是松了口气,再见他,只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俞衡不答反问:“祭祀大典尚未礼毕,桢少子为何不在祭坛上,反而在这?”
戊桢被问得理亏,不自然地眨眨眼,道:“我溜出来了。”
俞衡闻言哑然,很是吃惊。
戊桢接着道:“祭品燔烧和瘗埋少说还得一个时辰,献祭仪式最是乏味,跪在上头平白挨冻,况且大典已到了后半段,王兄不会说我什么的。”
俞衡点点头,心下却多少不以为然,他想了想,又道:“桢少子还是回去得好,祭祀大典意为替天下苍生祈求这一年的平安顺遂,再丰厚的祭品,也比不上真诚的敬畏之心,少子身在王族,自当心系百姓,怎可这般怠慢。大王宽厚,势必不会责罚少子,可少不了得责罚今日随侍的下人们,少子何以泰然处之啊。”
戊桢眸中神色似有松动,他犹疑片刻,仍是道:“轮不着你管。”
俞衡略有些无言,他稍作叹气,道:“相比起大王,桢少子应是更怕昱王些罢?”
“你、你要干什么?你想向我七哥告状?”戊桢霎时警觉起来。
“桢少子若是自行回去了,小的便不告这个状。”
“你敢威胁我?”
俞衡不作声,只含笑着微微一颔首。
戊桢不禁有些懵,他竟然被一个奴才给威胁了!
俞衡走近两步,将手中取来的捧炉递给戊桢,轻声道:“天冷,少子得受些苦,这手炉您拿着,身上多少能暖和些,再一个时辰,这苦便熬过去了。”
戊桢接过手炉,沉默半晌,不情不愿地打发道:“知道了,你走罢,我一会就回去。”
可俞衡只依旧立于原地,恭敬道:“小的护送您。”
“你……”戊桢似是被看穿了一般,有些恼羞成怒,“我说会回去就会回去,不用你跟着。”
“桢少子,您为难小的不要紧,可小的不想让您落入群臣百官的话柄之中啊。”
宗室子弟于祭祀大典上不克己奉公以做表率,反而私自离任规避辛苦,回头难免要遭言官诟病。戊宁口中虽不常提起戊桢,可俞衡向来知道王爷同他这个弟弟甚是亲近,也是真心为他好。今日再见,戊桢依旧是那个矜贵率真的少子,有母妃兄长们宠着护着,自然是天真,可此番若是戊宁在这,亦是断然不会容他这般任性妄为的。
戊桢不再言语,细细想明白了道理,闷闷不乐地瞪了俞衡一眼,捧着手炉,一声不响地转身朝祭坛方向去了。俞衡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时不时也回过头来瞧一眼身后,似是在查看俞衡是否还在跟着。待亲眼看着戊桢步上方丘,俞衡才放下心来,再次往外头走去。
俞衡另取了一只手炉回至祭坛时,坛中正要点起燔燎天神祭品的柴垛。
他躬身穿过众人,来到戊宁身旁,轻唤道:“王爷。”
戊宁本是合着眼,闻言缓缓睁了眸子,旋即一只棉套罩着的铜手炉便被悄然放入自己手中。
戊宁低头瞧了瞧,轻声吐出二字来:“胡闹。”
他的位置离祭坛正中很近,大王眼皮子底下还敢来送东西,当真是大胆。
“王爷还需要些什么么?”俞衡又问。
戊宁偏了偏头,道:“下去罢,老实点待着。”
“是。”俞衡依言退去。
戊宁不动声色地一抻臂,玄衣宽袖一来一回,那小巧的手炉便被笼入袖中。
祭祀大典毕,銮驾动身回宫,朝臣各自回府。
戊宁换下一身繁琐厚重的吉服,净了手,霜玉正好前来请午膳。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霜玉口中一一报出的菜名,忽道:“去命人将玄珠与三白牵来候着,午膳后,本王出去一趟。”
“三白?那是谁的马?”
戊宁抬眼看了看霜玉,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大婢女有些聒噪,他淡淡反问道:“你说呢?”
霜玉反应过来,识趣地应了一声。
“再吩咐底下收拾间马厩出来,今后马就养在府里。对了,这段日子收着的孝敬里,那把马刀不错,赏下去,让他自己开刃罢。”
厨房今日蒸了粘豆包和黄米年糕,此时还未到下人用饭的时候,俞衡只得上厨房里头自行找些现成的。正吃着,霜玉又一次寻了来,传话道:“王爷命你饭后随同出门,马已叫人去牵了。”
口中粘食尚不得吞咽,俞衡含糊地应了。
霜玉皱眉看着他,下一句硬声硬气地问:“俞衡,王爷为何待你这般好?”
俞衡喉间本就噎得慌,闻言直接呛着了,他咳嗽着顺了顺气,诧异地看向霜玉,颇觉奇怪地问:“王爷待我好么?”
霜玉不应声,只扔过来一把带鞘的长刀,俞衡接过,方才听她又说:“王爷赏你的,叫你自个儿开刃。”
俞衡掂量掂量手中的刀,拔出刀身看了两眼,又插回刀鞘中,也不起身谢恩,只依旧坐着说:“谢王爷赏。”
霜玉面上神情复杂,有不悦、不满,还带着一丝古怪,她欲言又止半晌,终是只说:“算了,是我想多了,旁人亦想多了。”
俞衡沉默不语地继续吃着那些点心,瞧着霜玉离去的背影,眉头渐蹙。
俞衡拾掇妥当出了府,只见玄珠和三白已在门前候着了。戊宁稍后而至,已换回了常服,散了发髻束于身后。
“王爷要往何处去?”俞衡上马前,多问了一句。
戊宁对他微微一笑,只道:“出去走走。”
二人一前一后,并未有交谈,一路穿过闹市,往东出了城去。
这两日里发生的事情太过紧凑,到了眼下,才有了真正松口气的时候。
“还未问过你,昨夜上玉音堂,可有遇着什么麻烦?”入了山林,戊宁随口问。
“未曾,来去的路上皆是顺利,并未遇上什么人。”
戊宁故作了然道:“也是,定是未出什么岔子,不然你也不会这般沉得住气。”
俞衡心下顿了顿,觉得戊宁似是话中有话,便不作声了。
“怎么不答话?”
“王爷说得是。”
戊宁哂笑一声,问:“哪句说得是了?”
“小的沉得住气。”
“俞衡,你若是继续这般装傻充愣,本王倒也不妨跟你把话挑明了说。”
“王爷,您让小的答话,小的便答了,答得若是令王爷不满,王爷责罚便是,无须在言语上捉弄小的。”
戊宁闻言回过头,嗤笑道:“怎么,不愿侍寝,说你两句也不愿听?”
俞衡叹息一声,终是避无可避,心中不禁有些失笑,“王爷若是酒还未醒……”
“若你愿侍寝了,本王倒是可以打道回府早早歇息。”戊宁径直接过话来。
俞衡一句话未能说完,半张着口,接着说也不是,顺着答也不是,沉默半晌后,心头逐渐起了些不服气来,索性坦言道:“王爷说小的沉得住气,确实没错,王爷一时兴起的胡话,小的没什么好沉不住气的,犯不着耿耿于怀。”
前头的戊宁闻言,干脆勒停了马,转过身来看着俞衡,神情十分难以置信,玩味道:“你当真是愈来愈不怕本王了。”
“王爷想做一个让人畏惧的主子么?”俞衡反问。
戊宁盯着他,眸色深沉,看不出其中喜怒,过了一会方才重新御马前行,什么也没说。
停在原处的俞衡,心中愈发疑惑。只有他自己清楚,若他真沉得住气,就不会说出方才这几句话,就会在该闭口不言的时候不多说一个字,可他都这般放肆了,戊宁还能姑息,实在是太……古怪。
一路上了东面的山头,忽见一小方空阔平地,戊宁下了马,步行往前头去。
到了山沿处,眼前是圜州东北城郊,山间积雪,再远处亦是巍峨雪山,唯独近处山脚下有一大片开阔,似是座离宫般,宫门、宫道、宫殿,一应俱全,步道上不见积雪,亦不见人影,两侧筑有许多巨大石像。
“那是王族陵寝。”戊宁轻声道。
俞衡闻言一怔,再望向那处,感受便全然不同。
“有人死后想躺进这王陵,可若是本王见不得呢?你说,是不是也只有谋反这一种法子了?”戊宁缓缓道,似乎竟还轻笑了一声。
“王爷……”俞衡一时间当真失了言语,甚至无法思索戊宁的话,他如何都不会料到,戊宁来“走走”的这处地方,能看见王陵。
“有人不想让本王找着那密旨。”戊宁又道。
“王爷,上元夜尚可……”
“不必了,想是它本就不会出现在玉音堂里。”
俞衡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
“会有别的法子的。”戊宁始终只望着王陵北面的一处林子,良久后方才转了身,对俞衡说:“你进不了王陵,今后若想远远看一眼,便来这处罢。”
“王爷……”俞衡心下蓦然钝痛,戊宁与他擦肩,已径自往回走去,他只来得及背对他开口:“小的错了。”
戊宁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回去领二十板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