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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胥元 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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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清早朝臣觐见,上奏各地贺表、祥瑞吉兆,正午大王赐宴,群臣共辞旧岁,君臣同庆同贺,一片和乐盛景。
奉天大殿内正紧锣密鼓地布置着除夕夜宴,待朝臣外戚离宫之后,便是王族宗室的团圆家宴。
戊宁亦是一大清早便进了宫,他得在宫里待上一整日。
俞衡作为昱王的贴身侍卫,自然是随行在侧。
许多只听闻过名字的亲王侯爵、少子公主、外戚重臣,凡是跟王族沾亲带故的,他也有幸一一见着了,甚至在午膳宴席上,他还远远瞧见了隋敬远。
这一晃,竟已快半年之久。
那隋小公子自然是不能认出俞衡来,在这重要的场合上,他安静端坐于隋家长辈之后,神情姿态皆稳重了不少,有种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了。
俞衡到这日才算是明白了当初章台会上戊宁不让他暴露己身的缘由。如今他渐渐在各宗室宗亲面前露了脸,今后保不齐还有得是让人对他眼熟起来的机会,在这朝堂之上官场之中,他作为昱王亲信,底子清清白白最好,免得让人生出什么说法来。
入夜,奉天大殿内外灯火通明,胥元帝与王后、太后为正上座,右席为王侯少子,左席为后宫女眷,皆按品级位分逐一入座。
殿内歌舞升平,宫婢们接连不断行走穿梭于大殿两侧,呈上丰盛精致的吃食与酒水,一番繁忙而热闹的景象。
君王举杯,诸臣共饮,席上相互敬酒拜贺,一同喜迎新岁。
俞衡为戊宁又斟了一杯酒,此时殿上传来朗朗通传之声:“宣,戌时到,吾王赏赐除夕夜食,阖宫上下用饭,共贺新岁——”
二人相视一眼,无须多言。
俞衡搁下手中酒壶,寻了个不显眼的时机,悄无声息退出了殿去。
宫中的路,俞衡已大致熟悉。一路行至秘阁,果真甚少遇见宫人走动,他掩身稍作停留,确保四下无人后,方才闪身进了秘阁。
俞衡藏于百城堂侧面角柱后,由此处望去,能瞧见玉音堂周遭现已无巡逻侍卫,门前守卫亦只剩下一人,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继而钻进了一旁的矮松丛当中。这松林延伸至玉音堂背面,虽是断断续续,可夜晚穿行于其中可大大遮掩身影,是条绝佳的路径。
接近极为顺利,俞衡借着昏暗,蹲踞于玉音堂背面墙根之下,伸手一寸寸摸着各个窗子边的缝隙。他很快选定了一扇窗,取出别在腰间的银勾与竹片,使了些巧劲,没费多少工夫,便顶开了里头插着的窗闩。
俞衡回头环视一遭,而后翻身一跃,成功潜进了玉音堂。
再从外头看那扇窗,又与旁的窗子别无二致了。
玉音堂内是一排排罗列齐整的格架,与丹青、百城两堂中的布置相差无几,只是一眼望去,藏物却要少得多。俞衡吁出一口气,静下心,自怀中摸出那张纸来,吹亮火折子,借着手中暗光,开始寻找那卷密旨。
奉天大殿内,流淌的奏乐声不绝于耳,席上的低语交谈声亦是连绵不绝。
金椅之下,右列之首,那人身着暗金色华服,上好的缎面上绣的是八瓣华莲,腰间悬一青铜驳首,为将军信物,旁侧另坠一岫岩玉环,抛温润光泽,这普天之下,现今仅有一人能同时佩戴这一双饰物于身。
“昱王的春巡,可定下日子了?”主位右侧,雍容华贵的妇人徐徐出声问道。
戊宁闻言望去,正身微微颔首,恭敬应道:“是,上元节过后,儿臣便打算启程,赶着隆冬的尾巴,去瞧瞧今年的冬藏。”
“秋收颇丰,冬藏便厚实,今年百姓的日子,倒是富足得很。”
胥元帝注意到这头的交谈,正好接道:“百姓能够丰衣足食,实乃国泰民安之象。”
妇人蔼然一笑,又道:“这又赶上了开春早,各地的春耕,可得打起精神头来才是,莫要叫冬日里的殷实高涨了懒怠之气。”
“太后说得是,儿臣谨记教诲。”戊宁答道。
睦太后含笑点点头,不再多言,反倒是另一侧的王后接上话:“七弟忙于为大王分担政事,可也该替自身考虑了,这成家立业不可偏废,七弟早已到延续香火的年纪,若有入得眼的女子,可先纳作偏房,昱王膝下若能尽早有一两个子嗣,大王同本宫也好安心了。”
“王嫂教训得是,臣弟糊涂,回头定当尽快娶妻纳妾,不令兄嫂忧心。”
王后稍作叹气,埋怨道:“七弟这般敷衍本宫并非一回两回了,无论如何,望七弟多少听进去些。”
“臣弟惭愧,如此……”戊宁自斟了一杯酒,“臣弟自罚一杯罢。”
胥元帝见状摆了摆手,打断道:“姻缘可遇不可求,虽说长兄如父,自当牵挂着才是,可七弟想必自有他的考量,王后就莫要过分催得紧了,来,不说这些了,戊宁,来同孤王饮上三杯。”
左席的景太妃静静听着这头的对话,眉间稍显忧愁之色。戊宁的婚事,亦是她始终操心的事,这几年不知有多少名门望族的待嫁女子盼着嫁入昱王府,可方才瞧戊宁的回答,仍是不像有娶亲的打算,他不同于其余的亲王,娶个母家势力雄厚的王妃,对他有好处。
廷事署总首来报,烟花礼已就绪,胥元帝携众臣子妃嫔一道,移步殿外赏除夕焰火。
空中无月,天上炸开的烟花便更显明亮夺目。众人举头而望,面带欢欣,唯有戊宁不动声色地朝大殿西面望去,那头的数座宫殿楼阁隐于一片漆黑当中,只有在空中炸开一朵烟花之时,才能显出些轮廓来。
他只静静地望了一会,便收回目光,继续观看这场盛大的焰火。
片刻之前,西面的一座楼阁之中,俞衡悄然跃窗而出,适逢第一朵烟花升空炸开,光彩绚烂,甚为耀眼。他望向远处奉天大殿的重檐,王爷此刻应是就站在那殿外白玉台上的某一处。
王爷说了,烟花礼毕前,他得回去。
俞衡的脸被焰火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他不再多作停留,闪身退入了松林之中。
回府的车辇内,戊宁静静坐着闭目养神,他眉心微蹙,喝多了酒,似是有些头疼。
他每次见到那人,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舒服的,酒倒成了替罪。
而他虽是头疼,心思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但凡有权的地方,就有内忧外患,大凛强盛的表面之下,掌权者之间的较量实则暗涛汹涌。
现如今宫中大权一分为二,大王有权,太后亦有权。胥元帝非睦太后所出,王后又与太后同族,此二人身后是国舅老将军的势力,老将军为先帝亲封的大将,又是太后的亲兄长,可至此尚不足为患,朝权旁落的根本,是老将军手中握有左半虎符。
而睦氏外戚始终无法独断专权的原因,除了胥元帝手中无法为太后所控的右半虎符外,还有其背后昱王一支的辅佐。
古往今来,后宫面上虽说不得干政,可实则暗藏不知多少玄机。戊宁生于后宫,长于前朝,这宫里宫外的权势牵扯,他心中清楚得很。
可他亦有自己的权衡。
他确实未想着谋反,然而君心难测,太后于大王而言是内忧,他于大王而言,又何尝不是难以预估的外患。
戊宁依附于大王的扶持与庇佑,却也得忌惮着王权,他身后没有可倚仗的母家,只有手中握有实实在在的兵权,才是长久之计。
左半虎符,他会拿到的。
俞衡扶戊宁回了西院。
寝房内,戊宁依旧是合眸而立,很是疲倦的样子,俞衡伺候他就寝,为他宽衣解带时,终是寻了个时机,轻声道:“王爷,小的并未找见那卷密旨。”
戊宁闻言并未睁眼,只问:“找不见?”
“是,玉音堂内结构并不复杂,小的照着王爷写的年号,一一对得上位置,天鄞二十四年的格架上,另两卷圣旨的锦匣均在,却再未见着多的匣子,密旨正副二卷皆无踪影,自架上落尘的程度来看,并无破绽,小的亦查看了其余格架,同样一无所获。”
“就是说,本就不在那是么?”
“是。屋内昏暗,着灯引人注意,只得借着火折子查看,可即便如此,小的也敢说,这一趟并无缺漏或眼拙之误。”
“你有几分把握?”
俞衡稍作思索,答道:“十分。”
这话听来笃定,可他心中实则是有些犹豫的,并非是没把握,而是他不清楚戊宁是否会很失望。
“罢了,知道了。”戊宁淡淡道。
家宴上,他一看俞衡回来时的神情,便知是这个结果。甚至他更早就猜到,那密旨多半是不在玉音堂内的,俞衡这一趟若能带回东西来,自然是再好不过,若带不回,其实亦不太在他意料之外。
俞衡想了想,又道:“王爷,小的在那两只锦匣旁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留了记号,虽不知是否有用,可若尚有下回,兴许可判断这前后是否有人在那格架上动过手脚,将密旨事先取走过亦说不定……”
戊宁漫不经心听着俞衡的话。
他忽地想起前段日子拜访庆王府时,庆王妃委婉地同他提到了家中小女的婚嫁之事,戊宁对他那小堂妹倒是有些印象的,是位端庄娴雅的女子。这几年景娘娘也给他说过一些宗女,明示暗示地催着他的婚事,他渐渐就往宫里去得少了。今日家宴上王后又问起来,可惜那话叫他推了回去,若王后有意引见一位同族的小辈,比起他那小堂妹或是其他宗女,戊宁倒是有些兴趣。
妃妾不急,子嗣更不急,他今后再慢慢选人,更何况,眼下这儿现成有一个令他感兴趣的。
戊宁睁了眼,稍垂下眸,眼前那张嘴开开合合,戊宁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又不真切,他倏地伸出一臂,一把将人拦腰搂至身前,低首在那人耳畔轻道:“俞衡,若本王命你侍奉床笫,你当如何?”
俞衡顷刻僵直了身子,脑中甚至尚未反应过来,一肘便已反抬直抵戊宁咽喉处,旋即一丝酒气扑面,他这才回过神,忙地撤了手,却仍是将胳膊挡在二人之间以作抵抗,回避道:“王爷,您喝多了……”
戊宁并未松手,也无再多的动作,他只是扣着俞衡,丝毫不让人挣脱。俞衡方才的反应,他瞧得清清楚楚,看来此人在兵营中待了些时日,确实多少有所长进,他复又幽声道:“说说看。”
“小的、小的不会。”俞衡难得一见地十分慌乱,暗自使着蛮劲试图挣脱戊宁的钳制。
“你是不会,还是不愿?”
“王爷并无此好。”
“本王有没有这癖好,你倒比本王更清楚了?”
“王爷,小的知道王爷酒量,王爷此时神志尚且清楚……”
“本王神志清不清楚,都碍不着要在自个儿府里糊涂,命你找的东西没找着,罚你侍寝可好?”
“王爷,王爷!”戊宁的气息贴得过于近了,俞衡情急之下奋力一挣,自戊宁臂弯中摆脱出来,退至一步开外。
戊宁只有些微醺,算不得醉了,见俞衡竟从他手中挣脱了,不禁眯了眯眼。
俞衡硬着头皮,佯装若无其事地伸了手,接着为戊宁宽衣,低声道:“王爷醉了,明日还有祭祀大典,小的伺候王爷早些歇息。”他将将够得着戊宁的衣带,手下很是勉强,却半步不敢再离得近了。
那景象实在是可笑,戊宁瞧着他这副防备的模样,颇有些无奈。
脱去长靴时,俞衡半跪在他跟前,他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多大了?”
“过了正月,小的便二十九了。”
“二十九?”戊宁显得极为惊讶,“你这么大了?”
俞衡手中顿了顿,随后微微点了头,并未作声。
“行了,你下去罢。”戊宁一抬腿,自行将另一只靴子脱了去。
“是,小的告退。”俞衡说罢,忙不迭地退下了。
看他匆忙离去的身影,戊宁终是哑然失笑,这奴才难道还真怕自己将他怎么着了不成。
还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