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胥元 十九 ...

  •   秘阁地处宫中西面,站于高处,能远远瞧见奉天大殿,那是宫中举行庆典和君王赐宴的地方。
      阁中设有三堂,丹青堂藏画作真迹,百城堂藏古籍拓本,玉音堂藏诏令文书。
      平日里进出秘阁的官员宫人众多,来往于丹青、百城两堂之间,而最深处的玉音堂,则鲜少有人踏足。
      这日,一道靛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玉音堂,他谨慎小心,始终离得不近不远,行迹甚为隐蔽。他迅速观察着玉音堂与其周围的布局,脚下并未多做停留,一来一去,未使人察觉。此人随后来到百城堂楼上,匿于背阴处的窗门后,透过窗棂,静静注视着外头。
      约摸半个多时辰后,他抬眼瞧了瞧日头,窗外还未见任何动静。
      又过了一刻钟,他决心不再逗留,身影一闪,窗后似是从未有人来过。
      丹青堂内。
      “王爷。”一个时辰内,俞衡按时归来。
      “你猜怎么着,本王今日发现,宫中藏的寒酥山雀图竟为赝品。”戊宁未停下先前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对他说道:“你说秘阁里这帮奴才是怎么做事的。”
      俞衡稍稍怔愣,眸中转了转,认真回答道:“王爷若想瞧山雀,小的去捉几只活的来。”
      戊宁闻言失笑,笑中还带着些诧异,反问:“本王难道是这个意思?”
      他不过随口一说,那山雀图是真是假,与他又有何干。
      俞衡显出一丝迷茫来,不知是否会错了意。
      戊宁无奈般地摇摇头,道:“罢了,走罢。”

      直至日落时分,二人方才回府,随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下人们皆退了出来,早已备好的晚膳凉了热,热了凉,迟迟未能送入房中。
      “玉音堂四面开阔,鲜有可藏身的遮蔽,门前设有重兵把守,两侧有侍卫走动巡视,多为一列四人,小的不敢绕得近了,瞧不见其背面的情形,单就这么看,白日里若想接近玉音堂,只得想个法子将看守引开。”
      “平白无故行走至玉音堂,不免可疑。可若是将看守引开,怕是不易,轮换时刻可有潜入的机会?”
      “今日应是时辰未到,小的未能瞧见轮换时的情形。可小的以为,守卫轮换时,不见得是潜入的好时机,除非是以侍卫身份混入其中,否则人多眼杂,反倒冒险。”
      “哦?那么依你看,何时是最佳时机?”戊宁似是听出了什么言下之意,不紧不慢地问。
      俞衡抿了抿唇,低声道:“除夕夜。”
      闻言,戊宁抬了眼,神情自若,让人探不着心思,逾时方才问:“你要如何进入玉音堂?”
      “玉音堂大门紧阖,上有铜锁,窗子虽亦是严丝合缝,可想从外头打开窗闩倒也不难,一根一尺长的细钩子,一截薄竹片,便够了。”
      戊宁不置可否,微垂目光落在书案前方,“宫门落,朝臣出,唯除夕、上元、中秋三日,宗室可留于宫内至子夜,共赴家宴。”
      俞衡静静听着,戊宁接着道:“除夕家宴时大王下赐年夜饭,宫人皆谢恩用饭,届时则是宫中各处人手最少、守卫最松散之时。”
      亦是潜入玉音堂的最佳时机。
      这一句戊宁并未说出来,但屋中二人,皆已心照不宣。
      戊宁看向俞衡,眼神中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那人低眉颌首地站着,很是恭顺的样子。他并非头一回见识俞衡如此这般的“本事”了,却回回都觉得意外了些。
      他敛去眸中深意,行至书案后,提笔蘸墨,边写边问道:“还记得上回让你写的六个字么?”
      “记得。”
      “秘阁中各卷各宗分门别类,玉音堂想必亦不例外,诏令文书不同于书籍画作,年号年份为其关键。”戊宁住了笔,捻起纸来递予俞衡,“此为大凛开国以来十一个纪年年号,以年份为序,始于初兴,天鄞上接丰佑,下接胥元。你不识字,那密旨不一定好找,照着纸上,静下心去,一卷一宗,定有迹可循。”
      俞衡将纸接过,纸上工整地落着一个个方正的字,一笔一画清晰干净,哪怕他大都并不认得。
      “记好密旨的样式与‘天鄞二十四年’六字,都能对上的,便错不了。找着了,将副卷带出来,若来不及,则先行脱身,上元之夜,另有时机。”
      俞衡着实有些惭愧过了头,他不及俞彦太多了,甚至及不上任何一个俞姓侍卫,此事叫他去做,连风险都大了百八十成,夜潜王宫并非儿戏,断然没有一趟不行、两趟才成的道理,况且这若是换作旁人,哪里需要王爷指点嘱咐这般多。
      戊宁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温言道:“俞衡,这世上凡事须得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可古人亦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本王最先看中的,亦并非新岁节庆夜、宫中赐宴时。”
      俞衡眸中一动,心上负担因这话变得更沉了些,可再多的仓皇与焦虑也只化作一句:“小的定当不负王爷器重。”
      他始终低着头,因此不曾发觉戊宁一直在看着他。
      戊宁总在发现俞衡一些新的长处。此人很善于独出手眼,旁人做得来或做不来的事,到了他这,都不可以常理去估计。
      许久未有过如此有趣的人了,戊宁竟不由得偏离了些初衷,反倒是隐隐期待起来,除夕当夜,又会生出些什么新鲜事。
      屋中静默了好一会,戊宁没再开过口,俞衡便打算告退,刚一抬眼,视线冷不丁撞进戊宁望向他的目光里,对视不过须臾,戊宁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眼。

      戊宁近些日子以来一直忙得很,愈临近年关,愈是抽不开身来。年末政事堆积颇多,他受召进宫议政,替大王处理些琐碎的政务,常一待就是一整日。除此之外,最令戊宁烦扰的,是得应付王亲贵胄宗室宗族的登门拜访。昱王地位显赫,又最得君心,这临到了要开年的时候,特地前来阿谀奉承的不乏其人,为官、为事、为荣华、为富贵,甚至还有为人的。
      小年这日,昱王府谢绝来访,难得清净了下来。前几日夜里又下过一场大雪,府内自清早便开始扫雪扫尘,到了晚上,祭灶仪式备妥,总管领着众人一道送灶神。
      俞衡奉命接连回拜了四户府上,送上王爷的回礼、传王爷的话、替王爷回绝美意,直至申时后才回了府。
      送灶已毕,俞衡刚踏进府院,便被人喊去吃饺子,片刻歇息不得。
      俞衡不敢怠慢,只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直接去用饭了。
      厨房院中很是热闹,各处摆了火盆,倒不觉得寒冷,众人围坐而食,俞衡盛了碗饺子出来,找了处空地站着,用手捏着便吃上了。
      俞彦瞧见他,端着两碗酒走过来,朝俞衡递去一碗,道:“王爷另赐了酒和肉,来点?”
      俞衡接过碗一饮而尽,末了却说:“就这一碗,不喝了。”
      “这几日王爷又让你干嘛了?”
      俞衡一两句说不明白,只道:“往年这时候也不见这般累人。”
      俞彦闻言一乐,道:“那是往年累的不是你。”
      “托我在王爷跟前替那些待嫁的姑娘多美言几句,我何德何能能在王爷跟前说上这种话?”俞衡颇为无奈。
      “嘿嘿,要我看啊,王爷来年若是再不娶亲……”
      “俞衡!俞衡——”女子的叫唤声打断了俞彦的话,循着声音望去,是霜玉来了。
      霜玉寻着了人,绕过众人径直走来,面无表情道:“王爷让你去暖阁。”
      “嗯?”俞衡愣了愣。
      “即刻。”霜玉又道。
      俞衡应了一声,胡乱往嘴里又塞了两个饺子,将碗往俞彦手里一搁,连忙离去了。
      俞彦不以为意地翘翘嘴角,笑问道:“霜玉姐姐,王爷这时候找俞衡,又为何事啊?”
      “彦侍卫,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霜玉横了他一眼。
      “姐姐,你总这般尖酸刻薄的,今后哪个男子敢娶你进门?”俞彦打趣道。
      “你!”霜玉气不过,抬手佯装要教训他,一耳尖,听见了前头近处几人的窃窃私语——
      “这在外头,衡侍卫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回了府,也是衡侍卫一天到晚在旁伺候,屋里还总是不让人守着,你们说奇不奇怪?”
      “过去王爷进宫也不常带人,这一有衡侍卫,十回有八回都得带他,衡侍卫这活儿可体面,三天两头地进宫瞧富贵去。”
      “嗐,谁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得道升天的,我听说啊……”
      霜玉几大步走到他们跟前,喝道:“你们几个在这嚼什么舌根!”
      那几人似是吓了一跳,讪讪地赶忙闭了嘴,俞彦见情形不对,上前劝阻道:“霜玉……”
      霜玉不理会他,继续道:“衡侍卫得王爷提携,凭的是才干和品性,若你们不服,王爷向来公正,拿出真本事来,自会得王爷高看,若拿不出真本事,就把嘴巴放干净些。”
      那几人面面相觑,神情怏怏,却不敢再说话。
      “你们方才说的话,看在今日小年的份上,我可以当作没听见过,但若你们想让王爷亲自发落,倒也未尝不可。”
      那几人被训得垂低了头,一声不吭。众人望过来,霜玉冷冽的眼神一一扫回去,院中一片沉寂。
      俞彦站在她身侧,亦是沉默不语,他看见了远处的俞升,俞升的脸色,亦是不太好。

      与此同时,西院暖阁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屋中炭火极足,戊宁仅穿了一件霜色深衣,一头湿发散落披于身后,额前有几缕落下,隐约挡了些面容。
      俞衡见状,便知戊宁应是刚刚沐濯毕,他瞧了瞧自己脚下,不免有些局促起来。小年人人洗沐净发,除去身上污秽,眼下他带着奔波一日的尘灰站在王爷的暖阁里,实在是有失礼数。
      “赏下去的酒,尝了么?”戊宁随口问道。
      “是,小的喝了一碗。”
      “怎么,不合你口味?”不等俞衡应声,戊宁又道:“府里近来受礼颇多,蜀地的酒醇香,可惜滋味是柔了些。”
      这言外之意,又不知是哪家哪户所求之事得不着王爷的赏脸了。
      俞衡心下一叹,又听得戊宁道:“你怎的仍是这身在外的行头?”
      俞衡将胳膊背了过去,有些尴尬,轻声道:“日落前洗沐毕,小的没赶上。”
      戊宁抬了抬眉,倒也不以为意。屋中甚暖,他行至窗边开了个小缝,一丝寒气倏然扑面,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俞衡有些不明所以,几句话下来,戊宁均未提及什么要紧的事,他试问道:“王爷,您唤小的前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戊宁似是才忆起有这么一茬来,应了一声,道:“明日午后你随本王进宫。”
      “是。”
      俞衡仍是疑惑,进宫已是常事,王爷随意差个人来传一声便是了,何须特地唤他来见?
      屋中又是静默半晌,无人再开口,只剩木炭烧去的嘶嘶声响。不知是炭火烧得旺还是什么缘故,俞衡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愈发觉得局促。
      这屋里的暖意是凝结的、连绵的、狡黠的,让人周身不自在,俞衡又想告退了。
      戊宁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他说:“去找只宽敞些的笼子,捉两只山雀回来养着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胥元 十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