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胥元 十八 ...
-
俞衡来到西院暖阁,见屋门是敞着的,便在外头通报了两声,屋中无人应答,他迟疑片刻,掀开门帘进了去。
炉中炭火尚足,像是新添不久的,俞衡用钳子将炭块拨匀了些,才往屋中另一头望了望。
戊宁正斜身倚靠于坐榻上歇息,一手抵额,面容沉静。
俞衡放轻了脚步走过来,轻唤几声“王爷”,仍是未见戊宁有所反应。
他抬眼瞧了瞧,凑近了些,在戊宁的耳畔再次唤道:“王爷。”
戊宁似是浑然不觉,睡沉了一般。
俞衡望着眼前这张脸不禁出了神,自下巴至双唇至鼻梁至眉峰,相貌是一等一的俊朗,双眼悄然合着,眸子丝毫不见颤动,而眉眼间的神韵……
俞衡看得有些怔然,不自觉靠得更近了些——
戊宁蓦地睁了眼,眸中清明从容,竟无半点悠悠转醒的迹象。
将俞衡抓了个正着。
俞衡眼底闪过一丝慌张,赶忙惊起退开,一只手却被戊宁捉了住。
戊宁没使多大劲,却叫俞衡如何也挣不开。
“你在看什么。”戊宁缓缓开口,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没、没看什么。”俞衡磕磕巴巴地答道。
“敢看,为何不敢认?”戊宁捏着他手腕,渐渐加了些力气。
俞衡闪躲着戊宁的目光,神情极为窘迫,他暗暗使劲转动着手腕,一心想要挣脱出来。
“王爷,账房求见。”屋外有人声传来。
屋中凝滞的气氛稍有松动,戊宁看了屋门的方向一眼,倏地一松手,将人放开了。
俞衡的手腕绝对算不得纤细软弱,可方才让戊宁这么一握,再松开竟是先泛了白又泛了红,他忙地将袖口整理好,退至一旁去了。
戊宁瞧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松握起掌心,拇指与食指相互摩挲片刻,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账房应声入内,见了屋内的二人,心中无端觉得奇怪。一切明明一如常态,可这屋中氛围,竟莫名有一丝微妙。
“王爷,此为过年开春,府里打算置办采买的年货单子,所需用度奴才已一一列好,请王爷过目,其中花费大的几项,奴才不敢擅自做主,便标了出来,请王爷拿主意。”
“放着罢。”
“是。”账房将文册呈于茶案上,旋即告退。
离去前,他悄摸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侍卫,那人背着手,颔首静默,只面上的神情略显古怪。
屋内又只剩下二人,戊宁看向俞衡,问:“事办好了?”
“是。”俞衡垂着眼,恭敬道。
松仪香消玉殒,俞衡奉命给其家中爹娘捎去丧事口信,同时领了白银五十两,送作抚慰。
“他们可有什么话?”
“老人家闻讯甚悲,见了银子倒是换了副面孔,未再多做纠缠。”
戊宁轻蔑地冷笑一声,“还真是唯利是图,想那阉人也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俞衡并未仔细听着戊宁的话,戊宁瞧着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笑,又问:“俞彦说,你很会御马?”
俞衡闻言回了神,前几日戊宁巡营时发生的事尚历历在目,那日过后,一切一如既往,戊宁并未询问过他,亦未对他有所刁难,本以为此事终是虚惊一场,却不料戊宁此刻又提了起来。
俞衡含糊答道:“是会一些。”
“那可又是本王小瞧了你,本事倒不少,竟能让本王落了回下风。”戊宁说罢一抬眼,幽声道:“玄珠可并非一般的马。”
俞衡思索片刻,道:“回王爷,小的自小同府中马夫父女亲近,平日里耳濡目染的,看着看着便学了不少。马儿为生灵,凡是生灵,皆有惧怕之物,所谓马失前蹄,多半是因其受惊抑或摸不准前方情形,当日小的以长矛设障向玄珠扫去,玄珠跃起躲避为自然之举,可蹄下障碍临有偏移,往往会令马儿有所惊慌,跃起落下的方位亦会随之变动,从前小的常以此法遏止马匹的躁动。小的自知玄珠并非寻常马匹,可当日一时情急,小的只得贸然以这法子一试,得以逃脱,实属侥幸。”
戊宁静静听了,这番说法与俞彦口中的倒无多少出入。此人现下答得沉稳,回想当日俞彦替他解释与开脱时的急切模样,倒显得此刻有趣得很了。
“你就不怕么?”戊宁问。
“怕,小的怕犯上,怕忤逆了王爷。”
“你忤逆得还少了?”戊宁嗤笑一声,“你难道不怕那棍子真落到你身上去?”
“此一念在王爷不在小的,小的怕是怕不来的。”
戊宁看着他,沉默半晌后,玩味问道:“你是如何敢这般放肆的?”
俞衡讪讪地一抿唇,低下头不言语。
“俞衡,你很不走运。”见那人稍显疑惑,戊宁接着道:“军中议论,本王并非未有耳闻,让你入兵营,不在本王本意之内,此番玩笑,想来是草率了些。军中流言四起,你亦勉强吃力,本王想你沉静温顺,断然应付不来刀枪棍棒那一套,便想着寻个时机将你逐出营去,军中到底不留无用之人。”
俞衡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如今本王不这么想了。”戊宁似笑非笑,“确实是本王小瞧了你,军中众人亦小瞧了你,看不懂兵书,却说得出用兵之道,不会武,却有操纵战马之能,这般有主意,还真是天赋异禀。”
俞衡面上愕然,似是尚未转过弯来,模样有些可笑。
“你便留在军中罢,本王倒想瞧瞧,你还有何别的本事。”戊宁说罢牵起嘴角,唇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俞衡大为错愕,实在是哭笑不得,如今得以留在兵营中,竟成了他“全凭本事”得的。
戊宁冷不丁又问:“你的马可有取好名字?”
“……三白。”俞衡知道这名字不是什么登得上台面的雅称,戊宁定是要笑话的,可他也取不出什么更好的名字,便暂且这么叫了。
果不其然,戊宁哂笑着问道:“三白?是身上有三处白团么?”
“是。”
戊宁未再就三白的名字多说什么,而是将他打发道:“行了,你先下去罢,用过晚饭,书房来见。”
酉时许,俞衡依言来到书房。
戊宁立于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见人来了,吩咐道:“来研墨。”
俞衡上前至书案一侧,拾起墨锭,往砚堂中滴入少许清水,扶着手打圈研磨起来。
屋中良久无人出声,只有磨墨的细微动静,待俞衡将磨浓的墨汁推入砚池,戊宁亦搁下了笔,道:“见过大凛圣旨长什么样么?”
俞衡摇了摇头,将墨锭于墨床上搁好。
书案另一头放着一只长锦匣,推开匣盖,里头是一卷白玉轴明黄锦帛,戊宁将其取出,于案上铺开。
“宫中书籍墨迹均藏入秘阁,其中玉音堂为诏令文书存放之处。”戊宁侧首看向俞衡,缓缓道:“本王要你潜入那玉音堂中,找一卷密旨。”
俞衡神情略有惊讶,转瞬即逝,随后便点点头,并未问什么,等着戊宁继续说下去。
见他只是这般反应,戊宁倒有些意外,指着案上的帛书接着说:“这便是寻常圣旨的模样,本王让你找的,样式上与此卷大同小异,只不过那一卷为密旨,锦帛应为暗黄而非明黄,卷轴应为木质而非玉制,卷末同样落一双钤印,底下的那一章,应与此卷的不同。”
俞衡沉静听罢,又是点了点头。
“这儿,写的是‘胥元七年’,后头落的便也是胥元帝的钤印。”戊宁重新拾起笔,蘸了刚研好的墨,照着圣旨上的字式,一面写一面道:“同样的位置,那卷密旨上,应为这六个字。”
俞衡偏头瞧着纸上,眸中微有闪烁。他大字不识几个,偏偏那六个字中,他恰好认得三个。
戊宁瞧着他,轻声一笑,问:“猜到什么了?”
“大抵是……二十四年。”
“不错,前头的呢?”
俞衡犹豫片刻,道:“许是天鄞。”
“这一年只下过三回圣旨,其中两卷下发至宫外,玉音堂中应当只存有副卷,因而本王要你找的那卷密旨,应是存有正副各一卷。”
俞衡不由得拧起眉头,王爷要找那年的密旨做何?
戊宁拈了张新的纸,对他说:“过来,照葫芦画瓢,将这六个字写一遍给本王瞧瞧。”
俞衡来到书案后,右手拿起笔,模样却生疏可笑,下笔带着迟疑和拙笨,他愈发不自在,本想全然照着戊宁的字描画一遍,却是丝毫不得要领,写到第二个字便犯了难。
戊宁一瞧他的神情,不禁失笑,于是来到他身侧,靠近了些,以一指推着笔杆的后端,带着俞衡写完了那“鄞”字,再后面的四个字,俞衡便顺当写下来了。
戊宁看着纸上的字迹,悠悠地叹了口气,“难看。”
俞衡面上一赧,搁下了笔。
戊宁没再多取笑他,转而道:“玉音堂为宫中要处,随意不可靠近,其结构与把守情形本王皆不熟悉,此番最难的,是如何潜入玉音堂不叫人察觉,且能全身而退。新岁将至,这段日子,本王须得常去宫里,后日晌午时分,本王会以赏鉴古画真迹为由,前去秘阁待上一个时辰,你随本王入秘阁,后自寻时机离开,去探一探玉音堂周遭情况。你持着本王信物,在宫中行走较寻常宫人多些自由,叫人见着了,亦不会多为难于你,可秘阁复杂,宫中人亦复杂,你须得处处留心,尤其多加留意玉音堂的守卫轮值变动,将退路摸清楚。”
“是。”俞衡肃然应道。
他神情郑重,由始至终一个字都没开口问,戊宁满意归满意,却不免有些纳闷,“不想知道本王这是要做什么?”
俞衡迟疑了一瞬,终是摇了摇头。天鄞二十四年的密旨,宣的是什么俞衡心知肚明,有关乎社稷大统的,有关乎后妃生死的,戊宁这时候要将那密旨找出来,比起不想知道王爷要做什么,他更多的反倒是不敢知道王爷要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暂压下心中疑虑,允诺道:“王爷,小的平庸愚钝,可但凡王爷吩咐,小的定当竭尽所能。”
戊宁其实到如今也不确定此番选得对不对,他极少有对一件事或是一个人如此捉摸不透的时候。他还远远不够了解俞衡,料不到他心中的主意,摸不准他遇事的反应,估不着他处事的能力。
可眼前这人表忠心的话,即便已听惯了,也没来由地让他觉得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