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通颐 三 ...

  •   沈子衡其实很聪明,许多事情老爷夫人不曾明着说起,但他日日伴随二老,那些不可明说的事,他多少也猜得到。
      一直以来,时间都对得过分恰巧了些。
      在外头,这是匀国送出去和亲的公主被赐了殉葬,举国上下议论纷纷。可济和公主独得天鄞帝圣宠是众所周知的事,人殉虽惹人非议,却也意味着莫大的恩宠与荣耀,断无母国再插手的道理,况且匀国曾为兵败一方,天鄞帝要如何安置和亲的公主,不必看匀国的脸面,百姓唏嘘间,日子也得照过。
      而汴阳苏府中,则全然是另一副光景。众人不晓得原因,却都看得出来府里出了大事。
      苏老爷身负官职,在外不敢显出丝毫反常来,可一旦回了府,见夫人悲痛不已,终日以泪洗面,他又何尝不是万分心痛,苦楚皆埋于心底不可说。
      又一年秋至,苏夫人不再张罗着众人采收桂花制茶,早订好的茶坯送上府来,便被搁进茶室无人问津。沈子衡这时候偏偏认了死理,府中人人安分守己,连话都不敢多说,他便独自一人去收桂花,独自一人摘蒂去叶,这花茶,即便是只他一人,他一人也能做。
      夫人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窗门紧阖,可哪怕是避着不看,桂花开了,香气也由窗门缝隙中丝丝透入,叫她如何躲也躲不开。
      沈子衡终日一人忙碌着,那一根筋就死磕上了这一年的桂花,老爷见他这般,只有沉沉的叹息。沈子衡知道如今已不必再做那桂花茶了,可老爷并未阻止他,任他收完了这一季的花,便让人将府中桂树尽数砍了去。
      沈子衡看着那一株株桂树落了地沾了灰,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眠不休几日下来,沈子衡做出了这年头一批的新茶。他大着胆子,径自泡了一碗,早饭过后便端了去给夫人。
      夫人接过他递上的茶盏,揭开茶盖,恍惚片刻,便又盖了回去。
      “夫人,您尝尝罢,这是今年的新茶,我才做好的。”
      “我喝不了这茶了。”夫人已是十分消瘦憔悴,只对他勉强一笑,苦涩道。
      “老爷怕夫人伤心,便将桂树都砍了,夫人怕自己伤心,便不再喝桂花茶,可倘若夫人一直这么下去,人就废了,我……”沈子衡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说到这再说不下去,犹豫半晌,终是转而道:“小姐不会忍心看到夫人如此的。”
      夫人听闻此言抬眼看向沈子衡,眼里的意外和讶异并不多。她只是久久地久久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泛上光来,眼眶却又红了。
      “好,我尝尝。”夫人将茶碗端至唇边,一垂首,一滴泪便落入茶水之中。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通颐二十二年的一日,一个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孩子来到汴阳,叩了苏府大门,说要寻苏景棠老爷。
      沈子衡随老爷匆匆来接时,在前院的步道上,第一回见着了郭彦。
      当时郭彦已抽条长个儿,身上却还瘦得可怜,脸上没一点肉,双颊都陷了进去,正值丰神俊朗的年纪,却是浑身没半点生气。
      老爷只问了他叫什么自何处来,心下便了然。
      郭彦整个人怯生生的,却又带着戾气,见了谁都畏惧三分,谁见了他亦不太敢靠近。沈子衡按老爷吩咐的,先领他去好好沐濯了一番,又给他找了身干净衣裳,冯管事则搜罗来好几双布靴,让郭彦先捡了合脚的穿,等回头再随他出门去置办新的衣裳鞋袜,其间郭彦一句话也没说过。
      沈子衡带郭彦去用饭,他本以为这瘦骨如柴的孩子见了吃食铁定得狼吞虎咽起来,可郭彦吃得很规矩,甚至没吃几口便停下了。
      “吃饱了?”沈子衡问道。
      郭彦依旧沉默着不答话。
      沈子衡也不急,又问:“你今年几岁了?”
      见郭彦仍无应声的意思,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些个实在的啊,也就是先让你填填肚子,若是不喜欢便别吃了,等到了晚上,厨房能给做许多好吃的,都有咱们的份。旁的你不必担心,冯管事会给你找个屋,夜里你便有歇息的地儿了,虽说大屋人多,但府里都是实在人,不会欺负你,你若是怕生,就先挨着墙角睡,自在便好。总之这几日你且安心住下,哪怕尚有打算,也得先歇好了不是?”
      “我是来投靠苏老爷的。”郭彦忽地低声说。
      这并不令沈子衡意外,只是见郭彦开口说话了,他稍显惊喜,笑道:“老爷留下你,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说罢他话锋一转,又道:“既是如此,那你今后可有长长久久的时日同我们待着了,回头等你歇好了,我带你去给夫人请安,咱们府邸说小也小,可人说多也多,一时半会认不全不要紧,有什么事便问冯管事,或是问我也行。”
      “十四。”郭彦兀地答道,接着又说了一遍:“我十四了。”
      “那我虚长你三岁,便不要脸地自认个兄长了,我叫沈子衡,你随意如何唤我,都行。”
      郭彦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那日后,郭彦便在苏府留了下来,老爷让他做了府中护院,平日里出门办事需要人手时,也会带着他。沈子衡偶尔在院中见过郭彦习武,他的功夫竟很是不错,老爷虽为文官,却也懂得惜才,不想让郭彦就这样屈才在一个文官府里,待他长成一些后,也托人向军中举荐过,只是郭彦却显得不甚情愿,拖着拖着,便也不了了之了。
      沈子衡一直对他颇为照顾,一开始郭彦仍多是沉默寡言,沈子衡常常热脸贴了冷屁股,他心知这孩子许是经历了什么大变故,也不多问,只处处关照着他些。后来,郭彦渐渐明朗起来,入苏府前的事,也渐渐说与沈子衡听了。

      苏府有马两三匹,其中年纪最小的那匹,徐茵算是认养它的半个主人,另外半个,则是沈子衡。
      老爷几年前买回一匹小马驹,府里难得见幼马,众人得了空都愿意上马厩去瞧它。头一年里,马厩成了府里最红火的去处,来人常是络绎不绝,待小马驹渐渐长大了,来看的人就少了,只有沈子衡是持之以恒地来,看马,也看徐茵。
      徐茵性子爽朗不忸怩,能吃苦不娇气,是个小姑娘,却有驯马的天赋。那小马驹虽是老爷交给她爹的活儿,但徐茵对它上心得紧,好生喂养训教着,她人还小,驯起马来却是像模像样。
      小马驹通体为栗色,额间、马尾、马鬃三处为白毛,徐茵便叫它“三白”。
      沈子衡来马厩,常从厨房顺些红萝卜、苞米、果子,喂喂马,同徐茵说说话,偶尔也能有带着小姑娘上汴阳城郊骑骑马的时候。
      三白如今已由小马驹长成了大马,温顺乖巧,最听徐茵的话。
      沈子衡早已到了可娶妻生子的年纪,苏夫人操心他成家,早早问过他的意愿,在他弱冠之年也曾想着给他说个好姻缘,可沈子衡始终未曾表露过心迹,也婉拒了夫人的一番好意。
      当年徐马夫随口一说,沈子衡知道兴许不作数,可即便是随口说的,他也在心里听下了、记下了。
      他看着徐茵长大,也等着她出落到可出嫁的年纪。

      沈子衡也曾想过,这世上有多少人的命,是能捏在自己手上的。
      夫人问他,愿不愿意去大凛。
      大凛那是什么地方,是望不到头的北边,是一年里过不了几天暖和日子的寒地,是与匀国兵戈相向的敌国。
      沈子衡自然是不愿意的,可话说出来,却没让问的人为难。
      老爷夫人待他好,好到连这样一桩差事,都来问他的意愿,却不说若是他不愿,又当如何。让他自个儿拿主意,是二老不忍心,而他应下来,是不违自己的良心。
      沈子衡说,幼时若非得老爷夫人收留,想是也活不到今日,原本什么都没想着,只愿伺候老爷夫人一辈子,如今得以报恩,绝无勉强。
      那日沈子衡与郭彦来到苏氏家堂,老爷夫人跪在先祖神龛面前,对他们诉说了那埋藏了二十三年的尘封密事。
      沈子衡从前也隐约猜到小姐嫁去的地方是大凛,且还是小姐自个儿执意要嫁去的,却不承想,是那么个“执意”法。
      怪不得当年老爷夫人悲痛欲绝,府中却连挂丧都没有,只因愈是那个时候,就有愈多眼睛盯着苏家,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便是杀身之祸。
      而他们二人此番前去大凛,也有了因由。老爷于盆中烧去一纸密函,其上短短几句话,末尾落着一个“宁”字。
      从前小姐的家书中总说,宁儿很好。那是个一出生便家喻户晓的孩子,是如今声名显赫的大凛昱王,更是……老爷夫人的孙儿。
      这一去,远走他乡,多半是此生再也回不来,尤其于匀国人而言,道是前去龙潭虎穴不为过,那人只字未提为何需他们前去,饶是这样,谁也没说过一个不字,郭彦没有,沈子衡没有,苏家二老亦没有。
      二人对着老爷夫人磕了头立了誓,效忠大凛昱王,一世不逆不叛。

      徐茵再有不到双月便至及笄之年。
      沈子衡近来再未去过马厩,徐茵上前院寻他也常是不见人,难得寻着了,沈子衡对她的态度亦是冷淡疏离。
      徐茵倒也不恼,大大方方地问他何故不理自己。
      沈子衡只说是厌烦了她这缠人的妹妹,家乡早有人给说了媒,过不久便要回乡成亲,再不回汴阳了。
      徐茵听了,将手中特意自家中带来给他的油酥饼一摔,转身便走了。
      中原女子十五便可出嫁,沈子衡眼看着将要等到了,却亦是再也等不来了。他只得狠下心,胡编乱造一通说辞,怎么伤人怎么来,好断了自己的、也断了徐茵的念想。
      不过半月,沈子衡与郭彦便得离府了,那半月的时日既快也慢,让人不敢珍惜,也不敢惦念。
      动身前,夫人将两个里三层外三层裹好的纸包交予沈子衡,里头分别装的是些桂花烘青与桂树花籽。苏府中已多年再无桂树,从前做好的花茶与采收的花籽却还有些存着,只是距今已有十年之久。此番行程来得匆忙,夫人来不及去寻新的花籽,只得将陈年旧籽找了出来,挑了那尚且黝黑饱满的,连同花茶一道,让沈子衡带去,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需他捎去的只言片语。
      一株桂树一口茶,便抵得过千言万语和千百种滋味。
      苏夫人含着泪,对他一再嘱咐今后定要处处护着、照顾好那人,亦要照顾好自己。
      出汴阳城时,他们在街上被徐茵拦了下来。
      徐茵问沈子衡,你要回乡娶亲,还同彦哥哥一道么?然而不等他回答,徐茵便径自将一物塞进他手中,道:“无论你这是去哪,带着这个,从三白尾巴上剪下的毛,我编的,玉石不是什么好玉石,马尾毛更不值钱,你勉为其难收下罢,横竖马没得罪你。”
      最后这句,带了点负气的意味。
      那是颗用马尾毛串起的玉珠子,绳结是最寻常的样式,做工也略显粗糙。
      沈子衡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心中的酸楚却尽数泛了上来,也有过那么一瞬,他几乎想弃了这肩上的包袱,带着徐茵远走高飞算了。
      “沈哥哥,你要一世平安康乐。”这是茵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命确实捏不在自己手上,从前这条命是苏家老爷夫人的,今后,就是昱王爷的了。
      通颐二十九年,沈子衡整整好二十四岁,同郭彦一道,踏上了前去大凛不可回头的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