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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通颐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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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颐十六年,苏府中偶然收着了一封书信,面上落着“苏景棠亲启”五字,这信同寻常书信一样交到了苏老爷手里。
沈子衡其实不知道那信里说了什么,甚至不知道某一日府里收到过这样一封寻常又不寻常的信,他只知道,夫人似乎同样是自那某一日起,重新开始做桂花茶了。
府中多为金桂,那年方至初秋时节,花还未开至全盛,夫人先是命人上茶商那订了一批新鲜的黄山烘青,茶坯一到,众人将开了的桂花小心采收回来,净花去枝除梗,再同茶坯一道拌和窨花。茶堆一两个时辰后便得通花散热,而后每一刻钟开沟翻动,不可不匀,堆温不可过高过低,据吐香程度和花色变化决定窨制时长,先出花,再复火,一套下来,时刻都离不开人。
入了夜里,夫人让大伙儿都去歇息,自己却看着窨堆寸步不离,沈子衡见夫人孤单,也留下来一同守着。他揽了翻动茶堆的活儿,依照夫人的嘱咐,看顾窨制的过程,夫人在一旁看着他,哪缺了仔细都一一提点着。
夜深寒凉,人也劳倦,沈子衡劝道:“夫人,这都后半夜了,您回屋歇下罢,我在这替您看着,明儿一早您再来,准保出不了岔子。”
夫人则是摸着他的头笑道:“你人小,却是最勤快麻利的,我自然放心你,只是这批茶叶做出来,是要送去给一个很是重要的人,我是舍不得不看着。”
那一夜苏夫人同沈子衡讲了许多旧事,不再避讳地句句不离他未曾谋面的小姐,小姐是什么样的性子、小姐打小的一些趣事、小姐爱喝的桂花烘青,还有苏家窨花的手艺。沈子衡这才知道,几日前的那封书信,是小姐夫君的亲笔,信上说小姐思乡情切,想向小姐娘家讨一些桂花茶去,一解其思念之苦。
府中并无往年的桂花茶存着,也得亏赶上了时令,几人齐齐忙活了两三日,终是做出了一批新茶。夫人多少抱憾的是,从前茶叶少说得窨制上两三次,花香方才浓郁,这回匆忙,只窨制了一回便复火了,且手艺搁置多年,难免生疏,最后做好的干茶叶足有三斤六两,看着倒是不少,只是相比从前的粗糙了许多。
那一批花茶,在翌日晌午,自苏府后门被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前来取茶之人不宜在汴阳耽搁过多时日,来去匆匆,未留下什么话,带走的除了那一捆茶叶,也再无他物。
那年沈子衡不过十一岁,在他眼中,这只是外头的人与苏家做的一桩关于桂花茶的小买卖,他懂事,夫人不说的,他便不问。
沈子衡开窍早,脑子也灵光,自小便讨人喜欢。
苏夫人听戏,常去的戏馆有那么些个,早已是熟客了。夫人外出不喜铺张,但出门听戏时总会带上两三人随行,倒不为旁的,下人们日日在府里做事,也没个闲时消遣,夫人体恤,稍稍打点伙计一番,还能给在大堂内给安置个座儿。
说来也是巧了,府里爱听戏的十有八九,上赶着都想让夫人领着去戏馆,偏偏沈子衡是那少数不爱听戏的。早先他跟着夫人去过一两回,竟打了盹,夫人瞧他也听不进去,之后便不再喊他了。
沈子衡正值年少顽皮的年纪,精神头也大。他喜欢到街市上看热闹,卖艺的、变戏法的、小商小贩进的新鲜玩意,再不济,去河边看人垂钓也行,哪个不比待在戏馆里打盹强?这听戏一去一回少说得一个时辰,沈子衡不跟着一块去,却总是要在散场时上戏馆门前候着,等夫人一道回府。
有一回,夫人带的是两名丫鬟,一出戏馆便碰上个叫花子胡搅蛮缠,夫人心善,看破了也多是破财消灾。沈子衡在街对头蹲着,一早便看着人了,刚拍拍身上站起来,便见那叫花子趁夫人拿钱袋之际,一个眼疾手快将钱袋抢了去,转眼就逃窜没了影。沈子衡立马追上去,穷追不舍了几条街,将那叫花子硬生生耗得再跑不动了,才将钱袋夺了回来,虽然他自个儿也没落着好,同样是半斤八两的灰头土脸。
追回了钱袋,沈子衡回去找夫人,夫人没再像往常一样带着他们再到街市上走走看看,而是直接打道回府了。沈子衡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心知夫人这是不高兴了,一路老实得一声没吭。
天色尚早,府里众人见夫人回来脸色不好,一时间皆有些不知所措。沈子衡径自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将手和脸都洗净,悄无声息地溜去了马厩。
马夫姓徐,自家乡独自一人出来谋生,几经辗转在汴阳落了脚,来苏府当了马夫,平日里负责喂马看马驯马,也帮着干干杂活。
这日他正刷着马,见了沈子衡,撂下手里的毛刷就过来瞅他的脸,问:“你这是怎么了?摔了?让人给揍了?”
沈子衡方才擦脸时便觉得脸上蜇,听马夫这么说了,才伸手仔细摸了摸,左颊颧骨处似是蹭破了皮,一碰又有点疼。
他自己瞧不见,徐马夫却看得清楚,他这脸上破了一大块,不流血了,却是红红的一片,看着怪可怜。
沈子衡拿上草料喂起马来,将前因后果大致给徐马夫讲了一遍,最后垂头丧气地说:“徐叔,夫人生气了,虽说不是冲我,可本来今日高高兴兴的,姐姐们也难得出趟门,就这么给搅和了,要是我能再厉害些,当即就把钱袋夺回来就好了。”沈子衡说罢气不过,将手中干草一扔,气道:“都怪那可恶的叫花子!”
徐马夫听了,打趣道:“所以你就躲我这来了?”
“夫人就是平日里不生气,这一生气才这么吓人,我……我害怕,等夫人过了这个气头,我再出去。”沈子衡颓唐地往地下一蹲,巴巴地又开始捡草料。
徐马夫见他这副模样,笑而不语,也不多说什么,继续刷起马来,没一会便听沈子衡又问:“茵子呢?”
徐马夫现年三四十,生有一女,取一单字名为茵。徐茵娘生她时难产,诞下孩子便撒手人寰了,徐马夫心中落下伤痛,就此一心一意抚养徐茵,再未续弦。徐茵从小便跟着她爹出入苏府,苏家有徐马夫一口饭吃,便也有徐茵的一份,如今小姑娘已四岁了,平日里徐马夫干活,她便在边上帮衬着。
“兴许是上前院去了罢,这丫头如今大了,性子也野了,八成是趁着老爷夫人都不在,溜去前头找人玩去了。”
沈子衡闷着应了一声。
徐马夫心下失笑,又改口道:“她这些日子嘴馋,顶多也就是上厨房找厨娘要些好吃的去,小丫头片子四处乱跑,像什么样子。”
沈子衡闻言抬了眼,眼珠圆溜溜地一转,没吱声。
“你找她去罢,不是说夫人今日不高兴么,别让茵子调皮又冲撞了。”
听他这么说,沈子衡一溜烟跑了,留下徐马夫独自忍俊不禁。
沈子衡与徐茵差了九岁,他在府中本是年纪最小的,自徐茵来了之后,才渐渐有了一份为兄的担当。徐马夫见二人自幼亲近,曾说笑给徐茵订下了跟沈子衡的娃娃亲,沈子衡听了,心中头一回起了些从未有过的情愫。
沈子衡果真在厨房寻着了坐在门槛上吃烤红薯的徐茵,刚进院子便喊道:“茵子!”
徐茵闻声一抬头,见是沈子衡,把手里红薯一举,摇摇晃晃朝他跑去,嘴里同时应着:“沈哥哥,沈哥哥——”
沈子衡蹲下身抱起徐茵,费了些力气,他故意说:“茵子近来是不是吃多了吃胖了?哥哥都要抱不动你了。”
“胡说!我、我近日是吃得多了些,可绝对没吃胖!”
“好,我们茵子最乖了。”
“沈哥哥,你的脸怎么了?”徐茵将红薯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来要摸他的脸。
沈子衡这才想起脸上还带着伤,他把头一扭,不再让徐茵看见,满不在乎道:“嗐,方才出门摔了一跤,不碍事。”
他陪徐茵玩了没一会,苏夫人竟过来了。
沈子衡一见夫人,立马又蔫巴了,站在那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他这会其实算是偷懒来了,被夫人抓了个正着,正想觍着脸认个错,见夫人沉着脸走近,又一声也不敢出了。
夫人领着他来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沈子衡这才瞧见夫人手中拿了一只瓷白小罐,罐子里是些淡黄色的粉末,夫人捏着一支扁竹签,盛了些粉末举到他眼前。
沈子衡怔怔地不知所以,夫人见他不动,柔声催促道:“怎么还愣着,还不把脸偏过去。”
沈子衡依言稍稍一歪头,那粉末轻落在他颧骨上,温和镇痛。
上好了药,夫人说:“行了,敷了药便不作脓,等结了痂,过几日便好了。”
沈子衡难为情地瞧了瞧身旁盯着他们的徐茵,轻声说:“谢夫人。”
夫人将瓷罐收好,瞪了沈子衡一眼,埋怨道:“你呀,怎的如此没轻没重的,那钱袋事小,人家抢了也就抢了,能有几个钱,伤了自个儿可怎么成?你以为那些人都是独自出来乞讨的?一条街上不知分散着多少他们自己人,你一个半大孩子,不管不顾地追了去,钱袋追不回来,挨一顿揍都是常事,你瞧瞧你这脸,是不是让人给打的?”
“哪能啊,我就是追得急了些,跑得猛了些,脚步没跟上,在地上摔了一大跟头,才弄得脏兮兮的,夫人您可别小瞧我。”沈子衡急忙解释道。
其实夫人说得没错,他追那叫花子时,一路上确实有人使了绊子,他最后与那叫花子厮打到了一块,才勉强夺回钱袋,脸被人摁到地上去,可不就伤了,可这些,他哪敢告诉夫人。
“夫人您别生气了,今日咱们是倒霉遇上了那叫花子,今后定然不会了。”
“我是气那叫花子么?我是气你呀,人无论遇着什么事,自个儿才是最要紧的,钱财那都是身外物,你大了,要自个儿看顾好自个儿,你看,连茵子都知道心疼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
沈子衡低头瞅了一眼身旁的徐茵,她此时正攥着自己一角衣衫,沈子衡心下又是一软,抬眼看向夫人,轻声道:“是,子衡知道了。”
夫人伸手将徐茵牵到跟前去,抚着她的发,一边给她梳着各式各样的发髻,一边同沈子衡说着话。
那一日,苏夫人就这样与他们一同在厨房的院落中乘着凉,悠坐了一下午。
日子过得愈发顺遂安乐起来,苏老爷涨了一回俸禄,将府中园子大肆修葺了一番。沈子衡跟着苏夫人学做茶,第二年已能掌握诀窍要领,苏家制桂花茶的手艺,再也没搁下。每年秋天,取茶之人如约而至,带来一封小姐亲笔的家书。
那家书未曾断过,直到通颐十九年,取茶之人未再前来,小姐的家书亦断了音讯,与此同时,汴阳传来了济和公主殉葬天鄞帝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