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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通颐 一 ...

  •   沈子衡自记事起,便是在汴阳的苏氏官老爷府上做下人。
      汴阳是匀国的王都,苏景棠苏大人曾为梁县主簿,通颐六年得升迁为监察御史,携夫人陈氏与小女举家迁入汴阳城。
      监察御史品级不高,却直属朝廷。汴阳的府邸是上头专指给苏家的,地角虽是偏了些,眼巴巴望不着宫里的一个檐梢,却也是个安逸的位置。
      苏家从前本只有不到十个家仆,这一迁府,能跟着一并走的便更少了。苏氏老爷夫人体恤大伙儿,家在梁县尚有牵挂不愿远走的,便统统为其准备了一份银两,毕竟这一别,大抵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汴阳城大,不比梁县小地方。府邸宽敞了,人少便显得冷清,事情多了,人手也显出不够来。
      冯管事是当初跟着老爷夫人一并迁至汴阳的几名家仆之一,对沈子衡讲起他幼年的往事时,总喜欢将其中一段讲上许多遍。当年苏府征招长工时,老爷曾有一回出城办事,汴阳城外时有沿街乞讨的流民,老爷回程时便遇上了些个,略有布施后,被一对夫妇拦了去路。那妇人手里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怯生生的孩童,一家人皆灰头土脸的,他们自别地逃荒而来,早已养不起三个孩子,夫妇二人见老爷心善,衣着也体面,想必是位官家大人,便恳求老爷能让看着顺眼的孩子跟了他去,当牛做马如何都好,只求能给口饭吃活下去。老爷虽是为难,却难免心有恻隐,一番踌躇之后,答允收留下一个孩子。
      那个当年被苏老爷阴差阳错带回来的孩子,便是沈子衡。
      “你也莫太责怪你爹娘,生死存亡面前,谁都得先想着自己,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又何来本事养孩子,你爹娘狠下心舍弃亲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年那般的处境,若让孩子跟着继续在外头流落吃苦,倒不如送进富贵人家里做个仆役,好歹有一方片瓦不致流离失所。可你看,你遇上的偏是老爷,你们兄弟三个孩子,老爷偏也选中的是你。”
      府中招致的家仆多是些年轻力壮的男儿和乖巧伶俐的姑娘,年纪最轻的也有十二三岁,所以当老爷领回来一个不过一岁的幼子时,府中上下皆是吃了一惊。
      生于困苦,亲生爹娘没能给他取上个像样的名字,苏老爷问了他的姓氏与生辰八字,为他取名“子衡”。

      起初,周遭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陌生的。苏老爷在外做好官职,苏夫人在内打点府邸,下人们忙着张罗安顿,所有人本本分分地,在汴阳城里谋一条生路。
      沈子衡这命本是贱命了,到了官老爷家中,这辈子只有当仆人的份,抑或再被卖出去,总之命捏不在自己手上。可沈子衡在苏府虽为家仆,却不曾受过老爷夫人半点轻视苛待。
      当年沈子衡是将将断了奶的年纪,又离了亲娘,幼子尚不懂得分辨,只时时怕得大哭,谁哄着抱着都不好使。那时虽是正值老爷升迁、乔迁新居的好时候,府中人丁渐多却并不显得热闹,是因有了幼子啼哭,才多了一分实实在在的人气。
      府中谁得了空闲,便轮番照看沈子衡,这人带几日,那人带几日,沈子衡自一个路都走不利索的幼子,日渐长成一个能跟在人身后跑的孩童,而这其中待他最亲最好的,当属苏夫人。
      沈子衡磕了摔了,苏夫人亲自去抱,他牙牙学语,夫人一字一句地教,生了病,夫人上心着他喝药,给大伙儿开小灶时,夫人会单给他做一碗蛋羹,他不断长个儿穿的衣衫,夫人亲手给新做,他顽皮胡闹,夫人耐心一一训诫教导。
      沈子衡的儿时,是真真正正被捧在手心上过的。
      沈子衡虽得夫人偏疼,却终归是个下人。他身处一众家仆当中,自小便耳濡目染,曾有一回他朝夫人问安时,说“奴才给夫人请安”,夫人听了,问是谁教他这么说的,沈子衡支支吾吾说是见众人都这么说,他便跟着学的。那日夫人难得一见地动了一回怒,将下人们全喊了来,让大伙儿日后不可再以奴才自称。
      自古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可在苏氏老爷夫人眼中,下人们从来不是呼来喝去的奴仆,既有缘相聚,便都是自家人。

      沈子衡记事早,府中人来来去去,他皆是有印象的,只是同样自记事起,他便不曾见过府中小姐,只偶尔自老爷夫人口中听见过小姐的名字。
      那名字很美,叫苏沁妤。
      人人都道小姐是出嫁了,可多年下来,即便是出嫁了,小姐也从未回娘家来看过一眼。
      沈子衡也是后来才知道,小姐从不回苏家探望,是因其远嫁到了千里之外的别国,而老爷夫人不常提起小姐,亦是怕轻易触着了这生离之痛。
      冯管事在苏家做事的时日最长,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生得算不得一等一的秀丽,却十分温婉,自小便是知书达理、蕙质兰心,将爹娘二人之长,继承了个十成十。
      从前在梁县,小姐金钗之年便有人上门提亲,老爷开明,出嫁大事,都让小姐自个儿拿主意。然而许多年后,老爷此生最悔的,便是当初未给小姐早早定下一门亲事,好让小姐早些嫁出去。
      冯管事说,小姐嫁去了北边,是个极其苦寒之地,这一去,不知得吃多少苦。沈子衡问小姐是自个儿要嫁过去的么,回答他的,只有冯管事长长的叹息。
      当年苏老爷在兄弟三人中选择了最小的沈子衡,其实是有他的考量。
      照常理看,沈子衡尚为幼子,来到府里不仅做不了事,还得有人照顾,苏府算不上阔绰的大户人家,养不起闲人,这桩“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苏家在短短一段时日内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故,这个孩子初来人世,苏家初入汴阳,一切皆为新的开头,遇着了,便是冥冥中有这桩缘分。
      苏家小姐出嫁两月后,苏老爷领回了沈子衡。
      老爷说过,人生在世,有一己之力,便出一己之力。福报总相当,苏家二老失了爱女,身边却多了许多不同的新面孔,府里热热闹闹的,相互皆是陪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老爷夫人半生行善积德,说到底,也是祈愿上天护佑小姐一世平安。

      虽说怕触景伤情,可睹物思人的东西,也得有。
      小姐自汴阳出嫁,在新府邸中只匆匆住过不到一月,府中小姐的闺房,却丝毫不曾马虎。当年小姐嫁得匆忙,老爷夫人都没能来得及备好陪嫁,人就得启程,那闺房里的陈设自小姐走后便没再动过,常年维持着她出嫁前的模样,后来才清点出来的嫁妆也都好好收进了柜中,下人们每日前来打扫,屋中不落一丝尘埃。
      闺房外的院子里,则是种满了桂树。
      夫人平日里喜爱照料花草,府中虽有花匠,但小姐院中的桂树,一直是由夫人亲手照看,全府也当属那些桂树长得最好。
      冯管事说,迁府时夫人特意将梁县府邸中的桂树一一连根移了来,小姐自小喜饮花茶,少时偶然喝过一回桂花烘青,从此便爱上了,匀国桂树少,桂花窨茶则更少,于是夫人便自行在府里栽种桂树。
      古往今来,桂花皆以酿酒为多,可苏家夫人却以桂花制茶制得拿手。而今小姐虽已远嫁,可曾经的桂树得以重新扎根在汴阳,花开便是心安。
      夫人看沈子衡心细,手把手教他看顾府中花草,后来小姐院中的花圃,也会交给他打理。沈子衡心知夫人对那些桂树最是看重,照料得极为仔细妥当,一枝一叶,处处上心,只是年复一年花开花落,夫人再也不曾将桂花收集起来窨制花茶了。
      每逢仲秋,苏府桂花香飘十里,沈子衡一路闻着那桂花香长大,岁岁平安。

      沈子衡尚记得清楚,他四岁时,有一日在马厩中看马,冯管事火急火燎地来牵马备车,一问才知道,是老爷夫人要出门去。
      沈子衡在府里没大没小惯了,听闻是要出府,拔腿就往前院跑,一眼寻着了老爷,抱上腿就赖着要一块出去。
      马夫抱着他骑马,老爷夫人在后头的马车中坐着,连冯管事也跟了来,还有两三名丫鬟。那日他们去了汴阳城外的寺庙,沈子衡跟着众人一起磕了头敬了香,后来又去了城里的集市,冯管事牵着他跟在老爷夫人身后,想吃什么便给买什么,想要什么便给拿什么,回到府里,厨房中忙里忙外的,院中已摆好了五六张大桌,桌上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着的菜式,到了吉时,全府上下不分主仆,一同入席就坐。
      沈子衡一整日下来不明就里,只知道老爷夫人十分高兴,是他从未见过的高兴,府中人人亦是笑意挂在脸上,像是府里得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老爷说,承蒙大伙儿这几年在苏府尽心竭力,近日得讯小女喜得一子,母子均安,小女虽已远嫁,可娘家的礼数不可怠慢,苏家有后,闻者同喜。
      那场酒席延续了整三日,府中也乐得清闲了三日。往后每逢盛夏时节的这一日,老爷夫人皆会于府中设席,给孙儿遥贺生辰,但座上客始终只有自家府里人,从未有过外头的宾客前来道贺。
      通颐九年暨天鄞十四年夏,匀国济和公主为大凛天鄞帝诞下七少子,晋封和妃,天鄞帝为七少子取名为宁,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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