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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胥元 十六 ...

  •   那日的处罚后来不了了之,仅二人受罚后,戊宁便撤了刑,直至最后也未抓出什么人来。众人心中惶惶不减,前一夜的密事,再是无人敢提起了。
      俞衡则不再去昱军营中,只日日守在府里,以王爷贴身侍卫的身份,自由出入于戊宁所住的院子。
      他手中有那柴房的钥匙,是戊宁亲自给他的、戊宁自己的那一把。
      寝房后头的那一小方空地上,俞衡不进屋去,大多时候只在外头的松树底下待着,一待一想就是一整日。
      中间戊宁来过一回,见他一副无从下手的发愁样子,也未训斥,只说:“能向宫中告密,必是在宫中有路子的,且得是后宫,府中无阉人,如此一来,女子嫌疑为大。往外头传出消息、往宫里送入消息,什么样的白纸黑字,最不叫人起疑心?”
      俞衡一一听了,这才恍然生出些头绪来,忙一躬身道:“谢王爷指点。”
      戊宁瞥了他一眼,心中又来了些微妙的烦闷,不耐地摆了摆手,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去向总管要一件羊皮袄,莫要熬不到五日之限,这天寒地冻的便先将你冻死了。”
      俞衡颔首谢了恩,再一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地上戊宁离去的脚印。
      他忽又想到什么,周身一感受,这处空地为死角,四面均有遮蔽,风并不强劲。他走近戊宁留下的一处脚印,仔细瞧了瞧那印迹的特征,戊宁的靴底镂有祥云纹,很好辨认,他退开一步,再看自己的脚印,无任何样式,可自鞋印边沿的断纹来看,一一能跟西院侍卫靴底侧沿雷纹纹样的错落对上。
      俞衡眼中有了光彩,这一处,若不出预料,应还有二人的脚印,一是嬷嬷的,二便是那细作的。
      若要瞧见屋中所设为何物,则须靠近屋子至少五尺内。
      俞衡有了线索,身上都热乎了起来,他小心行至屋子跟前,每一步都走得轻,生怕踩乱了地上的痕迹。

      第四日,大凛终是迟迟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风挟裹着片片白雪,凛冽地往下落。这日,戊宁等来了俞衡的求见。
      见那人有些垂头丧气地进来,戊宁反倒笑了笑,道:“比本王预想的慢多了。”
      俞衡闷着不应声,戊宁便接着问:“怎么查的?”
      “小的于屋外发现了旁人的脚印,看尺寸,确为女子。嬷嬷行走时缓慢稳当,且无须步步小心谨慎,因而脚印清晰可辨、可推断,另一人的则不易发觉,小的自屋外墙根处寻着些轻浅凌乱的印子,其上的窗纸,恰恰有一指大小的破裂处,小的顺着那印子往回寻,一路的脚印皆是贴于墙角,印痕较浅,尺寸甚小,步子间皆约一到两尺不等,且右脚的鞋底应是有些破损。小的依据这些特征,留意了几日府中婢女的脚下与走路习惯,确有一相符者。”
      戊宁听罢甚为诧异,不问俞衡那相符者是谁,却问:“你看女子的脚?”
      俞衡被这么一问,也愣了,随即点点头,有些不自在。
      中原女子双足常年隐蔽于裙袍之下不可轻易示人,男子若注目于女子脚下,实为无礼之举,他如今虽是身在大凛,却是实实在在的中原人。
      “倒是另辟蹊径。”戊宁挑了挑眉梢,不置可否,令他惊讶的同时还有俞衡的判断,“所以呢?”
      俞衡沉声道:“应是……松仪。”
      戊宁轻哼一声,不甚意外,“果然是她。”
      俞衡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惭愧。他总算明白了戊宁当日的话,戊宁是何等精明的人,他能想到的,戊宁自然想得到,而他想不到的,戊宁亦能想得清楚明白,那日戊宁请嬷嬷相助,本都已抓着了人,偏让他硬生生给搅黄了。
      戊宁看了俞衡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好半晌,终是失笑,戏谑道:“要挨多少顿打才知道听话?上回在兵营里挨的一顿好全了么,就如此急不可待地又要来为旁人讨个公道,本王如你所愿允你查了,眼下公道你还想讨么?”
      俞衡抿了抿唇,面上甚为窘迫,“小的认罚。”
      “赏你一顿板子都是轻的。”戊宁说罢起了身,径自朝外头走去,“罢了,随本王去瞧瞧松仪罢。”

      戊宁虽早已知晓松仪便是那细作,上回杖责后,却仍是让她在西院中养着,甚至给了她一间僻静的屋子单独养伤,不知道的,以为是戊宁宽厚,而实则那只是他将人囚禁起来的地方。
      二人推门进屋,原本于榻上卧着的婢女匆匆撑起身子,艰难地下地行礼。
      戊宁并未让俞衡将门关上,屋里屋外只以一层棉门帘隔绝,免不了透进丝丝凉意。一室三人听着外头的风雪声,戊宁行至桌前坐下,对跪着的婢女问道:“好些了?”
      “是,按王爷吩咐的,这几日奴婢一直安心养着,已然好些了,谢王爷关怀。”松仪脆生生答道。
      “那便好,如此也方便敞开说话了。”
      松仪微怔,尚不及反应,便听得戊宁又道:“本王所疑左右不过二三人,可惜一时间确实摸不准是这二三人中的哪一个。”
      松仪神色稍显古怪。
      “罚的人愈多,愈是说明本王摸不着事情的眉目,而你只须装作无辜,咬咬牙总能蒙混过去。”戊宁说罢俯下身子,幽声道:“板子打得不轻,掌事身为男子尚且去了半条命,你却没招半个字,是不怕死,还是料本王不能够真杀了你们所有人?”
      松仪仍是埋着头不出声,戊宁重新坐直身子,随意一瞟便留意到了一旁颔首而立的人,他多看了一会,还是瞧出了那人藏起的一丝局促,他不动声色地挑挑眉梢,接着对松仪说道:“西院掌事,本王事先知会过他,衣衫下早已做了准备,真正吃着苦头的,只你一人罢了。”
      俞衡闻言一抬眼,又眨了眨眼,眸中闪过少许惊讶的神色。
      “王爷,奴婢未做过任何中伤王爷的事,奴婢冤枉,请王爷明察。”松仪细微的声音自地上传来。
      “俞衡,你还查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是。”当日明知是多此一举,戊宁仍容他去查,且还亲自点拨了他几句,就差没将松仪此人明明白白地告知于他了,俞衡思及此不禁大为汗颜,“松仪是王爷自宫中带出的宫婢,平日照料王爷起居用膳,可出入于王爷寝房与居室。府中下人们每半月寄出家书,宫中来人奉命搜查王府的两日前,府内恰好送出过一批家书,而松仪向来寄往家乡的书信,这一回却偏偏送去了宫里。”
      戊宁接过俞衡的话:“本王若没记差,你在宫中尚有一阉人兄长,似是在后宫哪处做内官,沙公公无功而返,你那兄长,怕是凶多吉少了罢。”
      “王爷……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
      “本王自问待你不薄,看你做事细心,又不爱生事,让你近身伺候,怎的却成养虎为患了?”
      松仪身子微微颤抖,埋着头瞧不见神情。
      “当日的阵仗与那一地跪着的人,皆是为你所设的障目,以掌事的下手,确为杀鸡儆猴不假,免得日后还有人敢糊涂。这几日府中上下人心惶惶,今日既抓着了你,府中便也好安生了。”
      “王爷,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知道,真的什么都没做过,王爷您千万要相信奴婢——”
      这样的话语很是无力,戊宁置若罔闻,他走近俞衡,忽地拔出了俞衡腰间的佩刀,刀刃出鞘的声响使得屋中二人皆为一惊,松仪更是急急地磕头讨饶,而戊宁只径直走到床榻边上,松仪起身匆忙,未着鞋履,他以刀尖将那只右脚的绣鞋翻了过来,果真见鞋底有一处缝补的痕迹。
      戊宁与俞衡相视一眼,无须再多言。
      松仪爬过来抱上戊宁的腿,不住地哭求起来,戊宁低下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以刀背抬起她的下巴,温声问道:“是你么?”
      松仪屏息望向戊宁,迟疑了一瞬,终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刀背离了她的下巴,戊宁握刀的手腕却一翻,松仪的舌头旋即便落了地。
      “你是何时发现的,如何发现的,因何告密,有无苦衷,本王本可以听听。”戊宁在那捂着嘴满地打滚的婢女身上来回抹了抹带血的刀尖,“可你未免太固执了些。”
      后头的俞衡,则是惊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电光石火间,他什么都来不及反应,方才还温和说着话的戊宁,转瞬便动手割下了松仪的舌头,那不断被涌出的血呛着的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可称之为喊叫的声音。
      这不是俞衡第一回见戊宁用刀,但这么快的刀法,他是头回见着。有血喷到了戊宁的衣摆上,可他神色依旧,只似乎多了些惋惜,他看着地上的松仪,像是打量一只碎了的花瓶。
      戊宁来到俞衡跟前,把手中的刀一转,将刀柄对着俞衡,朝他递了去。
      俞衡始终一眨不眨地瞪着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松仪,刀递到了眼前,才堪堪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这双眼睛。
      他木立着自戊宁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刀,垂着手,刀尖落在地上。
      戊宁一如往常般离去,自他身侧走过时,轻声说了一句话:“俞衡,本王身边,不需心软意活之人。”
      松仪血已流了满脸,几近昏死过去。俞衡艰涩地迈开脚步,那婢女已丝毫察觉不出有人走近,她仰躺在地上,双手失了力气,再也捂不住口,双眼则是迷迷瞪瞪翻着白。俞衡即便是不做什么,只要任她这么躺着,血流干了,人自然也就去了。
      可是……
      俞衡将手中的刀提起,刀尖悬在松仪脖颈正上不到一指的地方,刀刃锋利,往下稍稍一划,人就能即刻断气。
      他双唇颤动,眼中爬上了血丝,脸色煞白,眼眶却是通红。

      “衡侍卫,你这是……啊——”
      俞衡拖着沾血的刀步出屋子,经过的下人们见了他这副模样,一个个都吓坏了,赶去屋子里头一看,皆发出阵阵惊呼。
      “把人埋了罢,料理干净,别脏了王爷的眼睛。”俞衡只怔然地盯着前方,对着不知是谁轻声嘱咐道。
      他一步步来到院中,风雪未停,地上已厚厚积了一层,他的手脚便如这冰雪一般凉。
      无论戊宁平日里如何仁慈宽宏,终究也是有那残忍无情之时,是自己常常忘了,他是位王爷,不是像从前那般的主子了。
      俞衡明白这兴许是戊宁身为王族不得不有的天性,却仍是不由得心惊与心凉,他与老爷夫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俞衡抬起头,任雪花落在脸上,他微张着口,似乎有一股子郁结积在胸口,他尽力往外吐,却只有团团白气呼出,发不出丁点声音。
      天光这般亮,俞衡闭上了眼。
      自己从前许诺过要照顾的、护着的、效忠的人,难道不是王爷吗。
      他与老爷夫人,又有什么不同。
      俞衡在院中站了许久,蓦地似是失了力气,双膝一屈,就那么跪了下来,他把双手伸进眼前的白雪里,可他手上其实很干净,没沾上一滴血。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还是一个女子,若换做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原来他这双手,为了那人,也什么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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