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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胥元 十五 ...

  •   霜玉自后院赶回时,沙公公一行人已不见踪影,府中众人立于原地,窸窸窣窣地低语着。
      戊宁一言不发,自始至终只盯着一个方向,霜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处低眉顺眼站着的人,是俞衡。
      “散了,都散了,今夜无事发生,回去都将自个儿的嘴闭紧了。”霜玉将众人驱散,瞅着情形不太对,来到戊宁跟前,还未开口,便也被勒令退下了。
      她离去前望了俞衡一眼,这人想必是又干了什么惹恼王爷的事……唉。
      待人走干净了,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戊宁冷冷喝道:“跪下。”
      俞衡知道戊宁定有话要问他,始终待在原地没走也没动,闻声依言跪了下来。
      “好个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从前当真是本王小瞧了你。”戊宁边说着边走近,厉声问:“在何处?”
      “在外头那棵老松树上,正东方位,伸手便可摸着。”
      “你如何得知沙公公今夜会来王府?”
      “小的不知。小的今夜子时末方自营中回府,丑时尚未歇下,便早早听见了前院的动静,前头来喊的侍卫说,来人是宫里的人,宫中深夜派人前来王府,小的便觉得不对劲,小的心中有所顾虑,无论何事,都想赶在前头将那顾虑护好了,只得事后再向王爷请罪。”
      戊宁听罢哂笑一声,道:“那屋门可是以锁链牢牢锁着的,照方才那帮奴才的说法,他们尚且得是破门而入,你何以出入一趟竟毫不费力?”
      俞衡稍显犹豫,随后自怀中掏出了什么,摊开手掌,掌心上竟是一枚钥匙。
      “你……”戊宁见了那钥匙,很是惊讶。
      “小的先折去了一趟后院。”
      “嬷嬷给你的?”
      “嬷嬷问了小的叫什么,并未多说旁的,只嘱咐小的万事小心。”
      戊宁半信半疑,又问:“那你是为何竟能事先备好沙土?方才瞧那土的模样,可不像是随手自院里挖来的,那般干燥,确实是备好已久的土。”
      “供台上有贡品却无供奉之物,必会叫人生疑,那沙土……是小的离开故国时,自府中带出的土。”
      戊宁闻言一怔,不自觉回头看向那洒落一地任人踩踏过的土,竟蓦地有些刺目。
      他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道:“本王带你入过宫,前后不过几日,便遭了这一遭,本王谅你不敢是谁的奸细,可宫中若要寻生面孔打探消息,你确为最佳人选,威逼利诱,难保你不会出卖本王。”
      “王爷?”俞衡不复恭顺之色,面带讶异地分辩道:“小的若向外人告密,与人内外串通好背叛王爷,今日又何须演这一出?难不成是小的一时后悔了,却为时已晚,只好顺道做这一出戏,骗过王爷以自保?”
      “若一切如你所言,那么你的心思未免太过缜密周全,沙公公来得突然,府中上下皆是慌忙接应,唯有你,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头绪条理竟那般清楚,当真是叫本王吃惊不已啊。”
      俞衡抬头看向戊宁,他似是觉得很可笑,缓缓道:“小的跟随王爷四年,从未想过要向王爷要一个厚待,只是王爷千里迢迢冒着险以一封密函将小的要至大凛来,难道便不予小的半分信任么?”
      戊宁眸中闪动,眼神复杂,却不言语。
      “事发突然,且事事相关联,前后脚不过几日,王爷疑心小的,小的无言可辩。王爷,小的问过您,您也比小的更清楚,那是杀头的罪过,小的当日见了,说不惊是假的,可小的不劝您,全因明白王爷心中所念,小的不怕株连,亦从未起过旁的心思。”说罢俞衡顿了顿,深吸了两口气后,接着道:“至于为何是沙土,只因小的能体会那思念的苦楚,情急之下,想不出还能以何物作替,王爷以牌位思太妃,小的以沙土思故国。”
      戊宁听罢,哑口无言,他心中有所震动,面上却依旧是冷峻之色,片刻后沉声问:“本王如何信得过你?”
      “王爷可曾真心信得过老爷夫人?”明知是顶撞之言,俞衡仍是不答反问道。
      无人再开口,周遭寂静使得戊宁逐渐冷静下来。半晌,他终是迈开步子,未撂下什么话,自俞衡身侧漠然离去。
      戊宁一路回到西院,回到所住的院子,行至寝房后的那一处空地,柴房的门此刻大敞着,他并未走进去瞧里头,而是径直来到院中的老松树下,立于正东位,抬手去探顶上的枝干,果真摸着了什么。
      戊宁将那物拿下来,月色清明,木质牌位上字字清晰,完好无损。
      戊宁以指尖轻轻摸过牌位上的字,终是在那“苏”字上停了下来,手腕竟有些发颤。他将牌位握在手中,抬头望向明月,有惊无险一场,却有种茫然自失的空落。
      他已彻底冷静下来,人冷静,脑子也冷静。
      那人果真已是按捺不住了。
      许是上回太师府走的一遭颇有成效,隋家想必是诸多怨言,即便不是个空口无凭了,也丝毫奈何不了他。怨言传进那人耳朵里,横竖她已忌惮自己多年,找个机会,先下手为强总是好的。
      只是这机会,来得未免太快,也太凑巧了些。
      府中有细作,可不会是俞衡,这是毋庸置疑的。方才一时情急失了理智,始终只在怀疑他,此时想来,确实太过草率。俞衡所言不无道理,且他与旁人不同,毫无理由告发此事,即便是他真想做什么,也断然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引火上身。那细作就是抓着了自己带了新人入宫这一时机,无论今夜之事成败与否,也有俞衡首当其冲承当疑心。
      如此蠢事,竟此刻才迟迟想明白。
      府里的人倒也不多,无非是杂了些,光是下人便有御赐的、宫中带出的、后招致的,这些人进了王府后便未再有所区分,东院的兴许少些嫌疑,而西院的就在眼皮子底下,会是谁……
      戊宁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牌位。入主王府四年,这牌位设了也有三年,三年来始终未曾让人发觉这一处地方,偏偏这个时候,这般巧。
      他又朝来路的方向望去。
      那奴才……

      霜玉带着戊宁的吩咐来到前院时,果真见俞衡还在院中跪着,她走至跟前,轻声道:“衡侍卫,王爷让你回去歇息。”
      “谢过王爷。”俞衡只点点头,并未有起身的意思。
      夜里凉,他许是冻僵了,抑或跪僵了,待霜玉离去好一会后,才缓缓站起来,可他并未往住处去,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一地尘土前,又缓缓跪了下去,一呼一吸间,皆是白色的水气。
      而地上的土太干了,太轻了,偶有起风,尘沙被吹得不见踪影。俞衡躬下身,用手掌将地上所剩无几的土聚拢到一块,再小心地捧起来。
      他带着这剩下的土回了住处,进了院子便径直走向花圃,将土分别埋进了那两株桂树的盆中。
      入冬了,他得将它们移进屋里去了。
      俞衡双手尤其冻得厉害,进了暖和的屋里,也迟迟缓不过来。他净了手,指头有些发红,他将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口气,去重新碰了碰盆中的土。
      他静静看着桂树的枝叶,神情怆然,眸中却黯然无神。

      翌日,府中一早便起了不小的动静,循声而去,只见前院中一地下人俯首而跪,多半是西院的面孔,甚至连西院掌事也身在其中,戊宁坐于众人正前方,旁侧依次站着霜玉、俞姓侍卫二人、王府总管与嬷嬷。
      俞衡匆匆赶来,见状,心中顿觉不妙。
      戊宁双手相叠,转着左手食指上的白玉戒,他面上并无特别的神色,平静道:“谁向外头传了什么胡话,自个儿认了罢。”
      跪地的一众,皆无人回应。
      “怎么,莫不是瞧着人多,想着能蒙混过去?”
      众人左右相顾,细碎有些声响,戊宁轻哼一声,道:“此时若不认,过后可就不是受个罚这般容易的了。”
      见仍是无人应声,戊宁朝那两名俞姓侍卫抬眼示意,随后二人便拖来了长凳与竹板。
      “也好,不认便不认罢,有得是省事的法子。”戊宁不紧不慢地说着,随口一点道:“从掌事的开始罢。”
      两名俞姓侍卫得了吩咐,将西院掌事从众人中拖出来,麻利地缚于长凳上,丝毫未迟疑,板子便实实在在地落了下去。
      伴随着一下一下响亮的责打声,众人耳边也响起了不绝的叫屈声:“王爷,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冤枉啊——”
      此人已为掌事,在西院中是说得上话的人,曾经也是戊宁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如今却成了他杀鸡儆猴的第一人。
      王府内从未如此大阵仗地重罚过人,婢女们已是瑟缩着啜泣起来,哀求声此起彼伏,戊宁却始终无动于衷。板子一下下重重落着,也没个完,大有要将人生生打死的意思,霜玉最先看不下去,喊了声“王爷”,却被戊宁一个眼神给吓怯了。
      西院掌事还留有一口气时戊宁摆了摆手,随后他不动声色地瞧了嬷嬷一眼,嬷嬷微微颔首,戊宁一思量,随即点道:“松仪。”
      众人皆是一惊,松仪是平日里伺候戊宁起居的婢女,性子沉静,做事向来妥帖,掌事的刚下了刑,下一个怎么轮都不该先轮到松仪。
      松仪被压上长凳,不住地哭喊,霜玉紧绞着十指,又急又惧,嬷嬷则是索性偏过了头,闭上双目不忍看。
      几板子落下去,松仪的求饶声都变了调。
      戊宁冷眼瞧着,并无说话的意思,俞衡终是忍不住越过众人来到他身旁,在他腿边跪下,低声说:“王爷息怒,如此打下去不是办法,婢女们身子娇弱,受不住的啊。”
      戊宁见了这忽然出现的人,不禁一皱眉,不悦道:“你又要求情?”
      “王爷,他们都是日日在您身边服侍伺候的人,生事的许是其中之一,王爷严刑逼供,招供出来的便是真的么?一人犯错无关之人均受罚,今后府里的下人还如何自处,王爷又要如何再服人啊。”俞衡受过杖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杖责二十便能让男子受上十日八日的,换了女子,可是不敢想。
      前头的板子未停,戊宁将目光自俞衡身上移开,只硬声命令道:“退下。”
      俞衡敛着面上焦急,压着心中不忍,连声音都不敢放得大了,他抓上戊宁的衣袖,恳求道:“王爷,您给小的五日,不,三日,三日就够了,小的给王爷一个交代,求王爷别再这么打下去了,王爷——”
      “你?”戊宁哼笑一声,重新低下头来看着俞衡,“将你的情义与血性收一收,眼下可不是又该你强出头的时候。”
      俞衡咽下还想说的话,也松了抓着戊宁衣袖的手,却仍旧跪在原地,即便不看,那哀求声传来也让他愈发不落忍,没一会,便又出了声:“王爷……”
      戊宁兀地起了身,强压怒意,一把抓起身旁那毫无眼色的侍卫,不等人站起,便强硬地拖着人踉踉跄跄进了身后的屋子,屋门一闭,隔绝了内外两副光景。
      而进了屋内,戊宁的第一句话却是:“今日为何不去营中?”
      “一早听闻院中声响,小的便过来看看。”
      “这已不再是你分内的事了罢。”
      “……”
      戊宁看着俞衡,这才松了拽着他的手,带着一丝咬牙切齿道:“你的脑子哪去了?嬷嬷连府中逢年过节都甚少露面,为何今日偏要在场?”
      俞衡一怔。
      “嬷嬷在宫中当差二十几载,阅人无数,一眼可知端倪,你不是一向很会看眼色么,怎的这回听不懂话了?”
      俞衡这才逐渐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么。
      戊宁的怒意不退反涨,几乎想让这侍卫也出去挨一顿板子,他厉声道:“五日,给你五日,查不对人,本王要你的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胥元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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