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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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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前言退乃混乱军心的大忌,不过好在当日都是心腹在侧,再加上梁尹下了封口令谨防谣传,一连几周倒也未见军心散乱。
然而一月后,“褚冬评良才力劝燕公退兵”的消息却奇异般不胫而走,以一种极致的速度遥遥传回了燕都韦谌。燕国朝堂之上一向各有心思的群臣们却难得地大多数保持一致,只有少数几个赞同退兵再谋,而以左宰父吴郡为首的老臣们更是连声一片纷纷传书苦谏梁尹不可听信小小士子之言,万勿退兵。
但消息传到军营,却并未如梁尹担忧的一般军心混乱,反而搅得士气更盛,几个将领甚至嚷着“大燕男儿守国土”日日向梁尹请战。
梁尹心中原本尚对退兵有计较踟蹰,目前面对着一众群臣呼号、兵士们又气焰高涨的状态,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与陈的十数万大军对抗。
按理来说,一直与陈不死不休作战正是梁尹之意,现在发生的一切又那么顺应他的心思。但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难道...真是因为那小小白衣士子的一番话么?
他能看出,兵士们看卫皑的目光也逐渐不复对读书人的崇敬,甚至隐隐有些看缩头乌龟一般的冷淡不屑。说来也奇,如此境况下,那士子的态度倒仍一直决绝,只是自那日回去后便一言不发,却也不肯离开。
几场仗有胜有负,燕军虽猛,但苦于寡不敌众,仍损耗不小;粮草虽逐渐告急,但也尚能坚持。列国也惊异于梁尹仅凭三万人马还能与陈十几万大军抗衡时间如此之长,甚至消息传至陈,连那老陈公都赞叹不已,直道梁尹“有乃父之风”。
又一战毕,今日燕占了小小的上风,退了陈十几里地。归营的兵士们虽身带鲜血,行伍中却充满了谈笑声与战胜的喜悦。梁尹也摘下头盔,疲惫地长出一口气,坐在大帐中预备喝几口酒洗洗喉咙里的血腥味。
却忽有人通报方景来见,他教方景上前,方景却呈上了一卷地图。
梁尹并未立刻打开来看,只叩着地图问道:
“明和,这是何意啊?”
这方明和是为数不多的支持退兵的人,此次卫皑被兵士们不敬,连累着他也平白遭了许多白眼。这倔强的读书人低着眼,看似恭敬,却隐隐有些不忿,赌着气似的硬邦邦地回答道:
“这是卫皑教臣呈给君上的。”
梁尹见他这幅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便问:
“哦?他不曾说什么话?”
“不曾。”
“你也不知他这图什么意思?”
“不知。君上慢些看,臣便先告退了。”
说罢,方景便一甩袖子走出了大帐。
凭着与方景几年的君臣之交,梁尹故意没展开地图,而是在心里默默数了五个数,果不其然,刚数完,方景也走了回来。一见那地图也未展开,座上的明公尚嘬着杯里的冷酒,方才那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模样荡然无存,干脆也不忍着,老妈子一样苦口婆心地开始劝梁尹:
“君上,您倒也看看,卫皑乃舆秋子之徒,岂非等闲之辈啊!”
梁尹将那地图向上一抛,方景的眼睛就盯着地图转,他在手间打了个转,装作不在意地歪着嘴角笑道:
“谁不知舆秋子痴迷道学一生无徒,又自哪冒出这么个弟子来,恐怕又是欺世盗名之辈...”
眼看方景又要暴跳如雷地为卫皑作辩解,梁尹忙有意无意地戏谑道:
“不过这卫皑也有几分厉害,才来了几天,竟把我大燕重臣哄了一愣一愣...那小士子也就罢了,怎么你方明和也对退兵一事如此坚持?”
方景这等读书人一见梁尹还在慢吞吞地固执己见不听劝说,简直要展袖哭出来了,连道:
“我的大王啊!这几小仗虽是胜了,但您得为长远计啊!此时粮草不足,您久不回都,那群老贼给您施压...陈军又东打一下西打一下地瞎跑...”
梁尹本笑意吟吟地听他说话,听到后面却猛地全身一颤,直直看向方景,那目光从温和的明君又变成了惹不得的暴君:
“你说什么?”
方景还以为自己一番话又惹来了君王之怒,哪还敢多说,只顾哆嗦着重复后头的几个字,也不成语句了。
直到这时,梁尹才隐隐发觉不对在何处。他这几日被陈的耗斗磨去了些精力,虽也察觉陈如无头苍蝇一般胡打,却也在战士们情绪的渲染下无暇多想。
施压...瞎跑...
梁尹当下一身寒意,将手中地图展开看了看,便沉默不语了。方景只得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继续噤声立着,既有些后悔不该跑进来同君上说这些牢骚,却也庆幸他到底是看了那地图。
但也只是一会,梁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问道:
“明和,你同我说,除了你和卫皑之外,支持退兵的有多少?”
方景见梁尹忽然严肃起来,脸也阴了不少,便老老实实地支唔着回答:
“三位文臣具不愿退,四位将军只有英礼素来与臣交好,尚听得一言。”
方景人称“三句半书生”,顾名思义,他有用的话向来只能说几句,多的再问也说不出口了。
梁尹心知从他那也再问不出什么像样的话,便一挥手教他退下,只自己空对着那张地图继续沉吟。
那张地图简洁明了,周围的山脉连绵起伏,只注了陈状似无意攻打过的几个地方。那些陈胜燕败的小关隘看起来无甚关系,但若连成线细看,却呈网状包围圈,正缓缓向他的燕军靠拢...
而更让梁尹毛骨悚然的,是两处同都城联系的关隘外,皆有一更远的、看似与通讯无碍的小关被陈拿下。当初他还有些好奇为何陈跋山涉水地绕路去取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关,但又因陈马不停蹄的进攻而未来得及多想。
此刻,教那条细线一连,似乎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都串了起来。
既然关口已封,那退兵的消息又是怎么传出去的?朝中的消息又是怎么进来的?报信的兵士并未通报送信路线更改之事...且不提眼下状况,单论营中朝上竟不干净到如此地步便够他喝一壶了。那士子还细细注了陈可能攻略的下一地,这图虽尚还不足为证,但若真是事实,已然大事不妙矣。
暗恨自己大意,梁尹暗叹一声: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