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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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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卫皑穿戴整齐时,方景也恰好一撩帘子横冲直撞地闯入帐中。
“明和兄...”
卫皑还未不疾不徐地行完礼,那厢方景的读书人气魄业已被他消磨光了,拉起他便往外奔:
“且先别作笑谈了,快随我来,君上急召!”
卫皑一进大帐便嗅到了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道,只凭走到帘幕前的几步,他心下便已大致明了当前状况,拱手施了一礼:
“君上。”
他看见重重帘中伸出一只尚带血迹的手来,那手朝他晃了晃,一个有些沙哑的厚重男声便传了出来:
“明和,你先下去。”
方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卫皑一眼,便知趣地告退了。大帐空旷,便只余卫皑一人。
“先生...乃燕人?”
“是。”
“燕人为何跑到褚之冬评上去?”
“皑自幼父母双亡,被老师收留,在孟长大。”
帐内寂静片刻,那粗砺的男声柔和了一些:
“不讲空话,言语实在。先生,且过来吧。”
卫皑依言上前,那手便撩开了帘子露出里面的情景来。定睛看时,一精壮男子躺于榻上,面色苍白,目光虽温和却兀自透着一股坚毅沉稳,此刻见到他便苦笑一声,也不掩饰,直将被衾撩开,教卫皑瞧了瞧腹侧犹自渗血的伤口:
“先生见笑。昨夜本公莽撞奇袭,不光自己负伤,还折了些轻骑死士。”
男子叹了口气,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卫皑,带着些希冀,也带着些悲哀。
“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卫皑不假思索,微微一笑便开口回答了这位君主沉甸甸的问题:
“皑之计,只在一字:退!”
帐内寂静片刻,那个“退”字似乎撞在了君主的心尖上,梁尹苍白的脸色霎时变化,死死盯住卫皑的眼睛,唇边泛起一抹充满冷意的笑来,喝问道:
“退?!笑话!如何退得!此战退,本公何颜面见燕民?此战退,若陈褚结盟、孟趁机落井下石,岂不真有亡国之危?燕国可没有那位妙妍公子!”
先前的温和似乎只是错觉,君王的无常盛怒使此一席话掷地有声,不断回响在大帐中,此中威严似能将二人咫尺之间的空气冻结出一层霜花来。
方景一直在外面反复踱步,不想却未听见想象中的二人相谈甚欢的声音,倒直直听见了这声带着威压的怒喝,不由也心生颤栗起来。虽满心怪罪卫皑没有说出让君上满意的良策,却也不禁有些为他的安危忧虑。
说罢,梁尹或许过于生气,竟剧烈咳嗽起来。帐前站立侍候的军医战战兢兢地刚撩开大帐的一条缝欲查看状况,却又被梁尹一声断喝吓了出去。
卫皑不惧龙威,犹面无惧色,一双精明杏眼竟直直与君主带着火气的眼睛针锋相对,张口便是义正严辞:
“敢问君上的颜面与万千燕民性命孰轻孰重?此时燕无粮草,全副身家三万军队对人家十数万!若一朝瓮中捉鳖,难道真要都城兵马弃都不顾赶来支援?君事即国事,若君上被困,燕国何存?君上一人不惧死,且为燕国计!”
“你!”
梁尹瞪着眼睛,却未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成公尚在位时陈便对燕北有所图谋,只是因忌惮成公而作罢。自己即位后陈便愈发猖狂、一直撩拨不断,此时更是敢直接宣战,企图吞食整个燕国。
而父亲燕成公虽作战勇猛,使各国闻风丧胆,却也穷兵黩武、为一战不顾及国力消耗,使得原本国力已现颓态的燕国彻底走上了下坡路。而此刻他执掌燕国,自然不可能如父亲一般不管百姓死活...退兵的确是一时之计,但只要他一退,陈怎可善罢甘休?燕北之地注定难保。
何况...燕乃数百年上国,又岂是能被陈这等刚刚崛起不足百年的小国所逼到退兵境地?若真退了,岂不是为天下所耻笑?届时其余两国难保不墙倒众人推,都想赶来分一块肥肉,到了那时,燕失去的可不止燕北!
青年的话利剑般直直撕裂时空地插进了梁尹的心头,他愤怒的神色逐渐暗淡了。
他蓦地想起成公,他的父亲来。
那个一生好斗、骁勇善战令列国闻风丧胆的屠戮机器,却是个风度翩翩又多情痴缠、惯于嬉笑怒骂的男子。他在燕国处处留情,梁尹的母亲自然不是他最爱的女人,梁尹也并非他最喜欢的孩子。但梁尹的母亲是重臣之女,梁尹是全朝最推崇认可的继承人。
父亲是不得已才传位给他的吧,他常常这样想。
成公临崩逝时,梁尹看着这个男人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一一告别、安慰,他忽然也想从这个一向对他不理不睬的父亲那获得些什么。
或许是温情脉脉的一些话,或许是一个温柔的微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可最后,这个一生不着调的父亲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
“燕若丢,全梁姓谢罪。”
然后,那男人最后一次露出了他标志性的邪气笑容,闭上了眼睛。
所以,卫皑说得没有错,燕人即是燕国,他不能丢下他们。正是因为没有错,正是因为撞上了他的旧疤,他才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眼。
最后,他只是敛了些怒火,但仍瞪着卫皑。
“本公江山!何曾儿戏?”
卫皑看着梁尹,榻上的君王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可最后,又只剩下了一片枯萎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