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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肺腑 ...

  •   梁尹便佯装此事不曾发生,也无其他举动,却在暗自打量着身边的文臣武将。
      看来看去,不同意退兵的毕竟是大多数,此次带出来的官员又皆是梁尹素来倚重信任之人。四个文臣在朝内皆披肝沥胆,四个武将在战场上更是悍不畏死,一时间也难以区分谁有不对。
      但此刻除却方景,这些人的眉目都似乎在一个瞬间模糊了起来。梁尹是大燕的王,也是同这些文臣武将饮酒歌哭、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每每想到此,梁尹手中的酒就苦涩寡淡如药,如鲠在喉地再也喝不下去。
      不过两日,陈便再次攻来,却是梁尹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一如卫皑所料。
      不必再看地图,他早将那个小小的关隘口的位置、名字刻在了脑海里。但那个小小的关口此刻却成了君主手中最后的一丝风筝线,飘渺而依稀,他不想它断去,却又隐隐期待它断去。
      卫皑走进大帐时,梁尹也刚刚厮杀回来,似乎这次约谈是早已计划安排好的。
      不可一世的君主静静地坐着,自顾自地斟着酒,看上去竟有些荒凉的颓唐。
      “过来,坐下罢,本公想与你喝些酒。”
      卫皑早料到一般,稳步上前,坐在了臣面君时的小席上。
      梁尹连倒了两樽,一抬眼却未见对面席上有人。抬头看去,那白衣士子正定定看着他,不由笑了笑,朝卫皑招手:
      “先生何时如此拘礼了?过来,坐到本公对面来。”
      卫皑讶然,却也提起衣衫,几步跨坐在到他面前。梁尹见他坐下,只劝了句酒便率先自顾自饮了一樽,放下酒樽才笑道:
      “先生觉得燕酒如何?”
      “入口苦、烈、浊、涩,如火;入腹甘、柔、清、雅,似海。”
      梁尹大笑:
      “先生知燕也!”
      卫皑皱了皱眉,他此来自然并不是想同燕公论酒,便径直开口道:
      “此战...”
      而梁尹却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示意他饮酒,反问道:
      “先生可知尹为何一直迟迟不肯退兵、一直与陈胶着?”
      卫皑愣了一愣,倒笑了,露出了他那颗看上去讨喜的小虎牙:
      “皑不知...做君主的守国门,这也有原因?”
      对面那位做君主的叹了口气,盯着他那样子看了片刻,却转过头忽然开口道:
      “本公自即位以来,陈便愈发放肆,尹领兵同他们打了好几年。打的这几年,城里的人少了,收成少了。连放松了买卖政策,街上的喧闹也不似往常了。”
      “公父死于沙场,本公两个幼弟也留在了沙场,本公的妹夫新婚尚不出两年便一去不回还...”
      他俯身抓了一小把地上的沙土,将它们紧握住,又看着它们慢慢滑落在地上。
      “尹有时也恍惚想起弟弟们幼时欢闹的场面、想起吴澄意气风发迎娶泗儿的时候,甚至想起父亲背着手的背影...可一转眼,他们就全留在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地方。”
      “本公清晨去看时,那地方竟还结了些春露,同地上的血水流在一起,直流到本公脚下...但本公仍亲手将那把火生了起来。一把大火,他们就全都教风吹散了,好似从未出现在本公眼前过...”
      言罢,他的背影一僵,沉默起来,卫皑也跟着沉默不语。但过了一会,他又忽地转回来,一双眼看向卫皑,可情感却丝毫未投射在青年身上。那目光逐渐凝重起来,坚毅地不生一丝波澜,仿佛人间的全部情感都与他无关似的,只是呆呆地念着:
      “本公知道,这是燕要被本公打空了...但又怎么能不打呢?不解燕北之乱,燕便永也不得安宁。城里的人虽少了,但年轻人们仍一个一个地往沙场上奔,无一人畏死...尹便想,纵是梁氏一族全灭,也要同列国打下去,永也不屈服。”
      “自然,也有守不下去的时候。但想想我的满朝文武、满军将士、满国百姓...我披甲上阵,他们都在为我摇旗呐喊,他们叫着:‘君上、君上...’,我是他们的君上,是他们的王!我如何不能一战?”
      梁尹饮了一口酒,又将酒樽狠狠砸在桌上,猛地站起身来大喝道:
      “但何时起、何时起,忠君爱国与永不屈服也成了小人的招摇的托词?!陈此役,断我耳目事小,折我忠臣之腰、浊我爱将之心...非人君可忍!”
      他应是有些醉了,表演似的转了一圈,复又坐下,不无悲哀地看着卫皑,又痴痴地絮叨着:
      “本公自即位以来...战事不休,鲜少在宫里待着...只忙着盘算哪块土地失了又得了,想把大燕一整个地保全不负成公之托...满朝文武俱是成公留下的可用之人,本公爱他们、敬他们、信他们...可现下看着那些昔日与本公嬉笑怒骂的面孔竟忽惊觉陌然至此...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在本公身边。”
      他痴痴地说着,那双坚硬的眼睛却眼睁睁地噙了些细碎闪烁着的水光在里头,里头湖光山色,里头四海潮生。
      卫皑淡淡地笑了,面色如常,朝那落寞的君主举起了酒樽。
      “君上且听皑一言,今日燕军落败,退兵之事已不可拖。君上那日心急,并未听皑说完。单单退兵自然无法使陈善罢甘休,而要...借些他国之力。”
      梁尹听了他这番胸有成竹的话,却并未露出多少喜悦神色,只惨然道:
      “列国恐怕早想墙倒众人推,都来觊觎我大燕这块肥肉...谁还会借这一份力给燕呢?”
      “非也。”
      卫皑摆了摆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消极想法的延续。
      “世间万事,无非义利,若二者具在,无一国会不助燕。此时燃眉之急,君上可寄望于孟。”
      “昔时孟逢分裂之乱,孟戆公起陈南,欲解孟黎民之苦而向诸国求助,陈褚两国欲坐收渔利具不愿出一支人马。此时,正是君上先祖燕虢公因与孟世代姻亲而出兵相助,孟戆公业因此一统孟国。于义,孟合该相助。”
      “陈褚一向与孟不对付,燕此时虽弱但犹有些国力,此时天下四分,列国皆稳坐图强形成相持局面,缺一则将引起动荡,燕若亡孟则呈一对二的孤家寡人态势...”
      梁尹听得入迷,早敛了自怜自哀的心绪,回归了君主姿态,接道:
      “但单凭此,孟恐怕也难以出兵为燕祜恃。”
      “不错。皑知晓孟一向对奉棂有所图...”
      梁尹皱了皱眉,也不免一番肉痛起来,位于燕孟之交的奉棂是燕最大的城区,有郡四十、县三六,若真交付于孟解困,倒有些得不偿失...
      “过燕北便是燕都,陈破燕北未免不会直取都城。但...奉棂地广,连皑都难免不舍。我们倒可以燕水为线,将奉棂一割为二,只给一半...来日再取也不迟。”
      梁尹酒醒大半,不由托腮细细思量起来。以一半奉棂换孟作盾牌,倒是有可权衡的余地。但此时陈大军压境、内外交迫,若不出此下策,恐怕全燕都未必保全。
      思忖片刻,梁尹终于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注视了对面谈笑自若的青年片刻。
      “先生...真燕人乎?”
      那白衣士子朗声大笑,所问非所答道:
      “不,不是无一人,还有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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