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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燕公 ...

  •   不过是一句话,卫皑却如遭雷击,面色顿时苍白如金纸。
      自古君王之战,横尸千里,不死不休。或许在君王眼中心底,一寸山河寸寸血,丢领土则是失本分、违祖命,生前身后无颜面。
      可又有谁来垂眼看看他山河之上正浸在血里、泡在泪里的卑贱小民呢?
      钟晴眼见他摇晃着站了起来,卫皑背对着他,又似乎背对着整个破败不堪的庙宇。
      又或是,整个人间。

      此时,两个农民打扮的人不知从何处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纳头便拜:
      “请二位大人救救囚水罢!救救燕国罢!”
      此时卫皑正呆呆楞楞,不知还在思索着什么肝肠寸断,一见两位农人衣着残破,尽是可怜之态,竟想也不想便欲俯身将二人扶起。钟晴却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折扇一指便抵住了其中一人的咽喉,严声喝道:
      “二位自陈而来,何为燕谋?”
      这一喝倒把卫皑的魂拉了回来,身上立时出了细细一层冷汗,他仔细端详了那二人的脸庞,满是灰尘的脸上却有种熟悉之感。
      “邻桌的小哥?”
      钟晴冷笑:
      “不知两位自陈直跟到囚水,此刻乔装打扮哭燕又是为何?”
      此言一出,二人面色均有些尴尬,被钟晴制住那汉呵呵笑道:
      “误会,钟公子莫急。我乃燕将英礼,这是燕臣方景。”
      钟晴见他识出自己身份,不由皱了皱眉,手上动作并不肯放松。那方景便忙出来打圆场:
      “燕陈两国相争燕北多年,燕虽弱小,却一心抗敌,倒也一直僵持不下。但此次陈公却似野心变大,竟有一举灭燕的态势,我二人入陈本欲做个耳目,好探听些消息,却不想遇见了两位公子。”
      卫皑眉心一跳,面上却依旧漠然:
      “你可知我们是谁,便轻言妄断我们救得了燕?”
      方景恭敬地一拱手,解释道:
      “谁不知褚之冬评上当众拒绝宰父的卫公子声名远扬,而...”他又将目光转向了钟晴,“而大名鼎鼎、威镇陈褚的‘妙妍公子’钟宓杳,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面色坚毅,目光炯炯,款款而言,好一副读书人气象:
      “我二人在陈听得卫公子似有妙计,又打听得公子本乃燕人,料想公子气概非凡,受褚礼而不褚谋,又岂能坐视不理此时国难当头?”

      言罢,卫皑犹抿着唇不肯言语,那一直未说话的英礼将军却一下直跪在地,俯身悲喊道:
      “公子!救燕!”
      卫皑瞧着那威武却悲戚的汉子,与其身上那股纵是黄土盖脸也抹不去那一股直冲云霄的英雄气概,只觉那四个字宛如一支锋利的箭矢,携着淅沥淋漓的潇潇细雨与冰彻骨髓的漫天大雪,穿空破风直直朝他而来,准确无误地便坦然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便是燕人么?
      僵卧孤村却不肯自哀、尚且思虑为国守戍轮台的燕人?
      ... ...
      我卫皑生来死去自由散漫,向来以天下为任,只求生斯死斯而已,而今日方知却犹有二字曰“故乡”者,竟是那放不下、舍不得的眷恋!
      咬了咬唇,卫皑抬臂欠身亲自将英礼扶起,朝一旁的钟晴苦笑了一声:
      “看来此行,纵是死刑,也必得闯一闯刑场了。”
      燕...
      燕!

      是夜,卫皑与钟晴抵足而眠,遥遥望着破窗中透出的一轮朗月。同处两载有余,他早已习惯纵马而去时遥遥回头一望便望见的那座小却精致的车驾,也已习惯与钟晴对酒当歌时赏的那一弯月色,甚至有些怀念起与钟晴坐而论道的时候来了。他自是不舍与钟晴分别,但国事在身,钟晴又身为孟臣,他怎好教钟晴一同趟这趟浑水?
      即使沙场无情,可他卫皑游行列国几载,却向来也未将生死挂在心上。
      何况若觅得生之归所,死又何足道哉呢?
      但钟晴不同,钟晴有他从未拥有过的一切,他也从未见过钟晴这样的人。
      他永恒优雅的风度翩翩,永远不同于卫皑的草莽之气。而锦缎的白衣蓝衫,永远不是卫皑的粗布衣裳。甚至他的年少神威震四海,也不是卫皑的十几年来一事无成、寂寂无名。
      灵光乍现般的,卫皑忽然开口道:
      “宓杳,我知道‘道’究竟是什么了。”
      “‘道’,即是你的名字。”
      而钟晴双手抱头,带着微微的戏谑懒懒地问道:
      “冯垣何出此言?”
      这下轮到卫皑语塞了,只好定了定神作出一副沉稳之态,尽量不使自己显得期期艾艾:
      “‘宓’乃安详静穆之意,而‘杳’乃迷茫悠远,或许‘道’亦是如此。”
      他看见钟晴似乎对这贸贸然的一句笑了笑,但只是缥缈的一瞬,便敛去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半晌,才听见钟晴温和而低沉的嗓音如同潺潺涓流,在破庙里一直盘旋飞舞,一汪柔情似海,突突然地汇入了他原激荡不已的心绪:
      “冯垣又错了。‘道’并不是宓杳,也不是钟晴...”
      “‘道’呢,说来甚奇,它并无法以言语表述...”
      “不过若硬说以什么来描述它...
      “...或许,便是君吧。”

      此处离囚水关相距不远,第二日清晨,三人便与钟晴匆匆告别,共同打马去向囚水大关。
      英礼二人虽有些惋惜钟晴不能同行,但也心知钟晴身份特殊。于钟晴讲,那青年是卫皑的好友;但于“妙妍公子”讲,他却是一名确确实实的孟臣。燕虽曾与孟交好,但也毕竟是曾经,而今燕弱他强,局势犹不明朗,又岂能巴望钟晴相助?故虽对卫皑的能耐还有些微妙的质疑,却也带着卫皑飞马向囚水关去了。
      江湖子弟本多别离,万语千言,只作庄重一礼。

      卫皑这几日在燕营待的倒是闲适,或许仍是名望不高的缘故,又或是燕公对此战仍有着不小信心,他来后燕公梁尹并未对其礼遇有加,反而只将他草草安置一处便再不闻不问。面对此等情境,方景二人也只得无奈,不知应作何言。
      不过卫皑倒也理解,和方景二人也解释了一番。身为人君,总得有些人君的架子与高傲不是?更何况燕这种老牌古国,纵使颓败成如此之势,那种镌刻在骨血中的傲气却也执拗地不肯减去分毫。
      正在睡梦中,卫皑却听见帐外隐隐传来些嘈杂乱声,他立时翻身坐起,掀开帘幕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将将破晓,日头还未彻底升起,一股清冷肃杀之气冲入帐来。卫皑眉间微皱,昨夜燕公领兵星夜出关,夜袭陈营,见如此态势,应是败了。
      败了,但距燕公召见他的时候,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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