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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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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晴将卫皑半扶半抱地轻轻放在榻上,又盖了一层厚实的棉被。
那孩子已睡得沉了,脸上的潮红也消了不少。这样安静,与方才饮了酒侃侃而谈眉飞色舞的青年判若两人,倒是乖巧非常。
钟晴微微地笑了。
二人启程向西,沿途路过不少城市村庄,卫皑皆细细观察了其民生图景与地方政府的情况,他常年随身背着笔墨与空竹简以便记述,而当十卷空竹简逐渐写满了周正的小字,他便大致了解了褚的改革状况。
直到了褚西境最穷困的黑羽。
一进衰朽的城门,卫皑甚至以为此地是谶一改革的漏网之鱼,据多次打听方才得知,原来谶一并未忘记这块陈褚交界的多战之地,但由于交战次数过多,土地难以耕种,谶一身老心怯,唯恐难以持续改革大业,便选择性地忽视了这座城。
几年以来,这座城已几近死城,城外繁华盛世,城内人丁稀少、街道破落,一副死相。
卫皑叹了口气,口中喃喃:
“这...便是战争...”
钟晴则看了看四周,并无笑意,淡淡道:
“七年前,我二十岁那年,曾领兵上过一次战场。”
卫皑看向他,虽早听过那场陈褚合兵攻孟之战是由钟晴领导,而在坊间传言里大多将钟晴妖化得过于虚幻,无非是甚么“妙妍公子挥手间敌军全军覆没”一类,不过他的确无法想象这位翩翩公子走上战场执起戈矛,也难以想象一向温和微笑的钟晴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
只听钟晴的声音再度温暖起来:
“新沐遭难,我必须回去守卫它。这是我的使命,也是宿命。”
二人在黑羽连住三月,便再度向西启程入陈。
在卫皑的请求下,钟晴叠了一匹纸马给他骑,而自己依旧坐在车上,偶尔撩开车帘看看在车前骑着白马飞驰在雪中的青年。
偶尔外头天气恶劣时钟晴便将纸马收了,与青年并肩坐在车里。
他笑吟吟地问道:
“冯垣,骑这纸马,你不觉得晦气么?”
卫皑的目光里满是对新世界的好奇与热忱,一听他问,却立时故作神秘道:
“何来晦气?有得马骑算是不错了。不过...这马也未见得是好东西。”
见钟晴一向沉静的媚眼中略有些疑惑,卫皑便大笑起来:
“若当日有马,我岂不是错过与宓杳兄的一场相逢了?”
钟晴也抿唇微笑起来,半晌才道:
“冯垣,你真是个好丈夫啊。”
二人行了一周左右便入了陈,不愧为第一大国,陈的城门守卫较孟褚相比严密了不知几倍。但钟晴的身份毕竟是孟臣,免得多生事端,他便趁深夜直接施术带卫皑穿墙而过,神不知鬼不觉入了陈。
陈国力强盛,改革已有几十年的光景,是故到了深夜却还有卖馄饨的街边小铺犹自点灯。街上行人虽少,却也不似褚孟一般入夜便不见人影。
卫皑笑容满面地端了一碗馄饨,正举箸欲吃,却见钟晴仰头看了看,缓缓开口道:
“陈有战兆。”
“莫非宓杳兄指的是与燕的燕北之争?”
钟晴略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卫皑猜测之准有些不可思议。而卫皑却笑着夹了一只馄饨:
“宓杳兄可不能全赖天象,也该多重些思考了。”
钟晴看着这个不过弱冠的青年,哑然失笑:
“冯垣说得对。”
卫皑猜得不错,二人在陈交游不出三月,果然传出了燕陈宣战的消息。各个酒肆里皆在议论燕陈胜负,更有甚者设了赌局赌陈几月得胜。二人故意在酒肆里听了几句,大多数人都押了三月之内弱燕必败,只有几人押燕半月内落败,有几个似乎是燕人的当场面色便不好看起来。钟晴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看向对面的卫皑:
“冯垣觉得陈酒如何?”
卫皑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刻又倒了一杯,答道:
“不好,脂粉气太重。”
二人相处近两年,钟晴自然听出他话中有话,便也复倒了一杯,问道:
“冯垣不看好陈胜么?强陈胜弱燕可是公理。”
卫皑摇了摇头,抿唇一笑:
“不尽然。若燕攻防得当,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若另有机缘,双方皆各退一步也有几率。”
邻桌几人听见他的话,都立时不屑地冷笑起来:
“小子狂妄!燕乃负隅顽抗,灭其正在此一举!”
卫皑也只低眉笑了一笑,并不予理睬,转头向钟晴道:
“宓杳兄,我看这陈也无甚有趣,不如明日我们便启程南下。”
任谁都知道,南下,便是入燕。
二人打马赶车穿越这偌大宽阔的陈国却在路上仅花了三月有余,不似在褚国游历时那般细致,卫皑连陈的好风景都未曾留恋片刻,直直催马向燕,耳边尽是破风之音。
“不看便知,陈之改革虽接连几十年,但因其底子深厚,多数人都不按新令行事,虽强盛一时,必不得长久。”
一路走来,愈到边境景色愈加荒凉,人烟也愈加稀少。或许是离战线近的缘故,似乎都能闻见战火漫卷的血腥味道。卫皑在马上一面喘着气大论陈国境况,一面执鞭回望身后的车驾:
“宓杳兄,此处至燕北囚水只有不过百里了。”
等了片刻,钟晴却没有回话,想必是睡了,或者没有听到。他正欲继续催马向前,却听车中悠悠传出低沉而温和的男声:
“近乡情怯。”
卫皑摇头一笑,喝马一声,向前去了。
“这...便是囚水了。”
卫皑的声音有些干枯,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来描述眼前的景象。
囚水的残破调败景象比起黑羽更甚,正值春季农田始化,却无一人耕种,卫皑御马兜了几圈都未见一个人影,甚至茅草屋都没见几座,唯一可称之为建筑的便是陇头那座早已断了香火的破庙。
未进庙门,腐朽的衰气便扑鼻而来,空旷的殿内满是蛛网与尘土,一尊土地公像被齐腰斩断,剩下半截被推倒随意弃置一旁,而上半身早已不知所踪。那原本放置土地公的地方却是一块石碑立在顶上。
卫皑走近瞧了瞧,便立马毫不吝惜地用白布衣袖擦拭上面的泥土。那上面的字好似是用鲜血浸透过的,但因年深日久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字。
卫皑正看着那碑沉思什么,身边的钟晴却扯了扯他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庙门前正站着一个孩子好奇又怯生生地盯着他们看。
卫皑见那孩童瘦骨嶙峋,或是故乡情思作乱,不由心中一阵大恸,却也只是叹了口气,蹲下身勉勉强强撑起了一点笑意逗那孩子:
“几岁了?”
那孩子有些畏生,只小声答道:
“九岁...”
他的笑意一滞。
“九岁...么...”
钟晴清楚地看到他的背影一僵,皱了皱眉:
“冯垣?”
但卫皑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下干涸泛黑的土地,眼中划过一丝迷惘缱眷,那一向稳重不羁的青年咬住了泛白的唇,似乎在忍耐什么,但只一瞬而已,他又抬起头,微笑着看向那孩子:
“你爹娘呢?”
“都死了。”
卫皑摸了摸他的头,似乎不想再提起那孩子的伤心往事,手指了指台上的石碑:
“你告诉叔叔,那碑上写的是什么?”
钟晴面色一僵,满身寒毛肃立。他似乎看见那孩子的眼中霎时流出了无穷尽的泪水,那些泪水汇集在一起化作滔天巨浪汹涌地咆哮着奔向卫皑,一个冷不防便将他一口吞没。
果然,那怯怯的孩子小声说道,仿佛已背诵过千百遍、早已刻入梦魂中的: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