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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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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皑下了台便直奔钟晴,后者却是笑吟吟地望着他:
“冯垣此番出尽风采,可开心了?”
方才还在台上顶天立地的青年却冲钟晴作出一副苦相:
“出尽风采,却也饥肠辘辘,还是饱餐一顿来得痛快。”
果不出卫皑所料,二人用过午膳回驿站后,便有兵士恭敬呈上了左宰父的邀请帖。
辗转到谶一宅邸时已是傍晚,卫皑料想评了一天那老者也该累了,不想见了面谶一目中仍精光大作,一双苍劲有力的老手直直握住卫皑。
“舆秋那老不修向来对外宣称一生无徒,原来是捡了宝不肯说啊,可教老夫等得好苦!”
这番热情倒教卫皑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用求助的眼光看向身侧的钟晴,而钟晴却仍带着万古不变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这场忘年相逢。似乎时空倒流,钟晴恍然想起当年他初见舆秋时,舆秋那家伙似乎也是这般激动模样。
在谶一的讲述下卫皑方才知晓,原来当年舆秋与谶一师出同门,虽道不同不为谋,而二人情同手足,便约定好若有一人收徒,便要通力教导。舆秋之徒,自然也算谶一半个弟子。而谶一为褚劳心力多年,无暇收徒教导,更弗提好苗难觅。年轻时不觉有他,而此时老迈便开始愈发担心一身才学无以为继。
此刻卫皑下山,岂不说明舆秋那老家伙的道术不合此子胸臆?方才卫皑的几句,虽只谈空景,却足见其胸襟态度。而褚朝之上随着谶一的逐渐不逮,那右宰父一党又有蠢蠢欲动之势,可怜谶一一生专于治国,懒管官场沉浮之事,又尽道刚正之言,在朝竟无心腹党族。若是收卫皑为徒,再将其引荐褚君,凭卫皑之才谋得一官半职并非难事,甚至日后继了他这宰父之位。不仅身后有托,朝堂之上地位也更加稳固。
如此这般想着,送上门来的好徒儿又岂能错过?谶一心念一动,便直言相劝:
“冯垣小友不如留下,老夫定当将此生所学尽数以授,再为小友于庙堂谋得一官半职,你我师徒纵横于褚,岂非快哉?”
卫皑自是对谶一心中所想猜到一二,却仍不犹豫地拱一拱手拒绝了这位宰父:
“多谢大人美意,然皑志不在褚,怕有负此言了。”
谶一有些失望,亦对卫皑的“志不在褚”有些不快,不甘心地问道:
“志不在褚?我大褚虽于四国中位列第三,却也民生和乐、军列有条,此时老夫改革正如火如荼,小友来褚定大有作为。”
听闻此言,卫皑却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人致力改革多年,却还不知生民和乐否?军列有条否?”
谶一也不恼,反摇了摇头:
“当真是舆秋教出的好徒弟,连说话的语气都与他别无二致。小友且替你那老师再指教一回,老夫改革弱在何处?”
卫皑端坐席上,一时稍敛了笑意。一旁的钟晴也少见他这副认真做派,不由紧盯了青年看。
“指教不敢,只略作拙述罢了。便拿这褚持续了百年的四评来说,一者,虽名为机会均等、公平公正,但这独以作诗取材便甚是不妥,平民百姓能诗者少,岂不断平民入仕之途、冷生民之心?二者,此间虽有老先生坐镇,却仍有李治峯等人出题,待老先生百年以后,褚是否还会出一如老先生般高位之人?那所出题之质量,岂非难以保证?三者,我观台下兵士,皆气有余而力不足,面对平民敢于上前者有之,而面对豪绅富人,又有几个敢发声?但看如此三着,褚百年未变,又怎称得上改革?”
伴着青年清朗之声在空旷的大堂内逐渐消散,谶一无语,正思考如何作答,却听一旁一直不动声色的钟晴缓缓开口:
“四者...宰父宅邸竟犹有宵小欲加害有才之辈,岂能宽宥?”
不待卫皑与谶一一老一青反应,钟晴欺身直上,脚尖在桌上一点便击落了屋顶的一块瓦片: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只见他双眉一凛,袍袖挥舞间送出几个纸人,口中喃喃,屋顶竟传来了打斗之声。钟晴自桌上轻松跳下,仍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却不复笑意,面对谶一道:
“有几位客人不请自来,我已替宰父将他们留下了。”
谶一的面色更不好看,有些惊讶地尴尬一笑:
“阁下莫非是孟国的‘妙妍公子’钟晴大人?久闻大名,如今得见,大人道术果真非同一般。”
钟晴此人连国君的账都不买,何况舆秋等人见了他都要畏惧三分,自然也不在意谶一的客套,只点了点头置若罔闻。又回头看向方才高谈阔论的青年,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冯垣聊够了么?天色晚了,我们该走了。”
说罢,也不顾卫皑还在后面向谶一笑着打抱歉,便一把拉起卫皑兀自出门去了。
“宓杳兄方才怎如此急躁?当真,哈哈...当真吓了皑一跳。”
二人并肩走在褚的大道上,卫皑止不住地笑,钟晴只是淡淡道:
“只是看冯垣似乎不愿再与谶一大人交谈了,何况谶一也未怀什么好意。”
卫皑还是笑着:
“左宰父大人倒也称不上恶意,只是一生所学后继无人,且又在官场立得不稳,急于想找皑作一个帮衬罢了。哈哈,一个老人家,何必被你说得、说得如此不堪。不过宓杳兄倒真是个心细之人,皑的确不想再与他多谈。谶一改革急于求成,却未触及根本,老先生固执如斯,皑也不好多言。”
钟晴听他夸赞自己心细,懒懒的笑意便一直留在唇边,主动开口道:
“冯垣,不如我们买些香鱼,喝些酒吧。”
钟晴极少主动提出饮酒的提议,而卫皑亦非好酒之人,也不贪醉,故而二人也只在那日共饮过一次后再未喝过酒,此时钟晴率先提出,卫皑自然欣然应允。
“好,便去买些香鱼。”
是夜,月色如练。
沐浴后钟晴将一直紧束的黑发散了,换了身白袍,以细红线松松围了腰间一圈。二人便席地而坐,举箸吃鱼饮酒。
卫皑看着月色下一举一动都缓慢而优雅的钟晴,纵同为男人,也不由为对方的风度姿态而暗自感叹:钟晴真乃红颜绝色也。便笑道:
“昔年皑还是孩童时只见宓杳兄与老师对坐饮酒,此刻恍如隔世,皑竟亲身与你一同饮酒笑谈了。”
钟晴眯眼而笑,反问道:
“那冯垣可知‘道’是什么了?”
卫皑哈哈大笑,摇头道:
“宓杳兄又来了,就知道你问不出别的。”
二人谈了许久道,最终还是以卫皑落败为终结,他笑得险些被酒呛到,连连摆手:
“宓杳兄莫问了,让皑再想想、再想想...”
说了一会,卫皑略有醉意,夹起一块香鱼,笑着打趣:
“宓杳兄不愧与常人不同,不知为何竟喜以香鱼佐酒?”
钟晴却再度放松了身体,侧躺在地,一手支头,笑意缱眷地回答道:
“我在孟有一好友,我们常以鱼佐酒。”
卫皑抬头看向天边如钩新月,大笑道:
“孟么?皑在孟只宓杳一人为友。实则,皑乃燕人。”
钟晴沉吟片刻,饮了一口酒,轻轻问道:
“那冯垣此行,是打算回乡么?”
青年酒力逐渐不支,手中酒樽一时未拿稳滑落在地,而褚酒寡淡无色,洒在桌上竟如白水一般。卫皑忙去捡拾,却醉意上涌反坐在了地上。见如此窘态,二人都不由大笑起来。
夜已深沉,钟晴止了笑,去看那脸色绯红的青年。粗布白衣教酒打湿了胸襟前的一大块,正在月色下摇晃着匆忙四处乱摸那掉落在地的酒樽,开怀地露出了尖尖虎牙:
“酒樽兄,你欲往何处去?哈哈...欲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