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泅渡到秋水》净如练

4、冬评

　　鸡鸣入耳，卫皑倏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看向窗外炊烟袅袅，朗然微笑：
　　“倒是个好日头。”
　　不慌不忙地将几件粗布衣裳一一穿好、洗漱一番，却是连早餐都未吃便与钟晴奔了逸兴的冬评台。
　　锣鼓大响，四周人头攒攒，衣着打扮尽数不同，可见各国来人皆有；再观材质，穿锦缎华服的比比皆是，着粗布衣裳的亦不在少数，足见这场冬评影响力之大，再严寒的天气也不能击溃得到一评之机。卫皑抬头看去，台上有两名老者与四位文官打扮的人端坐，威严肃穆至极。
　　不多时，其中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起身主持大局：
　　“大家先安静片刻，本次冬评即将开始...”
　　然而他的话立马被人潮所发出的嘈杂声音淹没，老者见状，沉吟片刻，却是故意降低了音量：
　　“我乃...”
　　音量降低，台下之人反而稍稍安静了下来，个个抻脖瞪眼想听清他的话。老者见周遭安静了些许，便开始介绍：
　　“我乃当朝右宰父李治峯，那位是左宰父谶一。本次冬评改则，不再连作三诗，而是将由我们二人各出一联，台下之人据接下联...”
　　规则有变，台下又是一片哗然，杂乱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逐渐盖过了老者的声音。杂乱的议论声、官兵的镇压声...一时间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眼见局面难以压制，另一位仍在台上正襟危坐的老者缓缓站起，大声喝道：
　　“再有无故喧哗者，兵士带下！”
　　那喝声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竟无端叫人生畏。经此一喝，台下诸人亦安静了下来。
　　卫皑眯眼看向那位老者，方才那喝声似带些道术，想来那便是老师的同门谶一罢。
　　虽是同门，而谶一却如他一般，将道学弃之一旁，学了治国之术，到褚出将入相去了。或许是过于劳心劳力的缘故，谶一看去倒比老师苍老不少，眉目间透着一股疲色。
　　那右宰父李治峯出了一联“银河流入玉皇宫”，左宰父谶一则出了一联“冻云如墨压长空”，而第三题，则依旧是要在褚君所给的三百题目中抽出一个作诗一首。
　　几个士子先作了几联谶一上联，卫皑略听了几句，无非是甚么：
　　“飞雪似花飘大地”“寒雪似花开小院”
　　听得谶一和李治峯连连摇头，一位文官更是感叹：
　　“我大褚竟挑不出一个会对联的人了？”
　　但也有几位有些意境又对仗极佳的，被李治峯与另几位文官挑出来评了几句，而谶一则一直一言不发。被评者多是世家子弟，是大家早有耳闻的饱读诗书者。是故一身粗布衣裳的卫皑上去时，台下犹在讨论方才那位公子的联，台上的几位大人也未有什么抬头之意。
　　青年孤身台上，双眼放了几许精光，满面笑意。
　　“‘冻云如墨压长空’...不如便对个‘温雪似絮藐苍穹’可好？”
　　略带肆意的声音似乎并非在这万人瞩目的冬评台上，而是在街边酒肆里与人行酒令一般。
　　这般神气...谶一似是想起了什么般，不禁猛然抬头。台上后生一身粗布平民的装束，样貌也不出挑，眼中却精芒四射，带着一股不畏天地的有趣，便开口问道：
　　“不知公子何解？”
　　卫皑笑意沉沉，开口道：
　　“雪本质冷，而此刻人如山海，岂非冬雪犹温？絮乃春物，温雪比絮，浑然天成。而这‘藐苍穹’，怕是要从谶一大人出题来看了，谶一大人所谓‘压长空’，怕是不光指天上冻云罢。”
　　谶一双目一动，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放松了些，唇边也带了些笑意，“公子是有心人，请右宰父之联。”
　　无视台下之人惊异于谶一的反应将目光投向卫皑，台上的青年只一拱手，唇角上扬，朗声对道：
　　“银河流入玉皇宫，粟海赊向平民里。”
　　其实卫皑此句对得并非上佳，意境不如方才一位公子对的“白雪飘来金殿处”来得契合，本是金碧辉煌之言，却被其对成了孤寂落寞之语。
　　不同于谶一玩味的笑容，出联者李治峯却皱了皱眉。此联本是他承褚君之意颂的华章，虽有假大空之嫌，却是讨君上开心的一联，反被这小子往民生社稷上扯了。
　　台下心知肚明的人不在少数，多有言不敢发罢了。是故卫皑的第二联一出口便惹了不少贵公子摇头，却博得了一些布衣平民的赞誉。
　　不等右宰父开口，谶一却是抚掌而笑。
　　“哈哈，公子当真有趣，右宰父这歌功颂德的文章，怕是作不成了。还请抽一君上之题再出妙言。”
　　在褚人尽皆知，宰父之名虽分左右，而实权却是牢握在左宰父手中的，褚君最为倚重的亦为左宰父大人。故此番虽薄了右宰父面子，却也无人敢多言。
　　卫皑便在满场鸦雀无声之下，沉了步伐一步步走向象征着皇权的金丝木盒，一手抽了一张字条，展开看时，带着金丝的纸上方正写了一个“月”字。
　　月么？
　　卫皑垂首一笑，抬头看向台下握着折扇的钟晴，胸中已然成诗，当下吟道：
　　“尘芒具与人违悖，清辉不共世相殊；
　　阑干恨不凿一阙，万事空尔濯清白。”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台下的钟晴听得此诗也不禁微微笑了，把玩了两下手中的折扇，低声笑道：
　　“冯垣还真是个好丈夫啊。”
　　而谶一沉吟片刻，旋即大笑：
　　“句句有画，句句无画；字字无月，字字有月，实乃佳句。老夫当真孤陋寡闻，竟不知公子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卫皑拱手沉声：
　　“在下孟人卫皑，多谢大人褒赞。”
　　台下议论迭起，竟皆未听过此等名号，纵是孟人也连连摇头。而谶一在暗自思忖片刻，却也未听过此人，仍面不改色地笑着：
　　“不知卫公子是否有心来我大褚朝堂上一会？”
　　台下人听见这堪称赤裸的邀请，皆投出些羡慕的眼神看向卫皑，只听台上青年未有丝毫犹豫，只笑着稳稳回道：
　　“卫皑此来，一是奉师命前来相见故人，二是一观褚之改革成果。此番皆了，合该离去。”
　　当听到“奉师命”时，谶一一时失态，竟坐直了腰身，老迈的双眼中放出光来。
　　自然，这亦逃不过卫皑的眼睛。他知晓此话一出谶一必不会强留，故而言罢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离去，径直下了台向钟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