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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奔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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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破晓,钟晴便领着十五万大军马不停蹄地启程了。他罕见地叠了一匹纸马,一袭紫袍迎着呼啸的北风催马向西北飞驰,直到一马当先窜出老远才想起身后还有十五万大军。
他停下等候,回头望去,遥遥见一点亮蓝色在后方也在打马疾驰...直至某处经脉倏地一痛,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情绪不稳、心如急箭,根本未顾得上这十五万大军就算星夜兼程再抄捷径也要一周才能赶到燕北。
冯垣那边...一周应是还能等待的罢。
压下对燕北状况隐隐的担忧,钟晴强迫自己思考那抹正飞速移动的亮蓝色身影。
那身影正是成岚,令钟晴有些惊讶的是他竟也会些道术,然精粹不足、尚且低微,虽无法与钟晴相比,但若在寻常处唬人倒也够用了。
怕是孟去不放心他手握重兵实权,便也派遣成岚一并出行做个耳目罢了。钟晴自然不在意那甚么重兵实权,自然也不在意伴着重兵实权的成岚。
待大军自背后追上,钟晴便也只好放慢脚程,随着他们的速度前行。
那厢燕军的情况并不如钟晴所料那般好,三万大军而今被陈耗得只余一万上下,粮草也难以撑过五日。且更严重的是军营将士们知晓国君向孟割地求援后军心大散,几番交战下来胜少败多,眼见陈军便真要将燕军包成饺子了。
一场败仗下来,遍地沙石四飞。
卫皑抱着给梁尹的变革之策自军营中走过,满目所见皆是伤病老弱相互携扶,满耳所听俱是嚎哭惨叫。虽日日都能见到这样的情形,他心中也不由一阵大恸,长叹一口气,望向天空,企盼着钟晴的白鸽什么时候能再度出现,落在他破衣烂衫的肩头。
有一个小士兵忽然认出了他,不顾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便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向身后的伤兵们展示似的大叫:
“看哪!这就是那个孟人卫皑!”
随后,一阵议论声便窸窸窣窣地铺天盖地般向他传来:
“这就是那个向君上进言退兵的卫皑?”“听说他还骑纸马呢,晦气!”“既是孟人何必来我燕营?滚回去!”
卫皑听了这些,恍若未闻,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自顾自地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竹简沉默着朝梁尹的大营疾步走去。
那小士兵看起来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听了这声“滚回去”似被戳中了心窝,沾满了鲜血和灰土的手指指向卫皑大喊:
“对啊,既是孟人就赶快滚回去!燕国不需要割地求和的缩头乌龟!滚回去!”
余下的孩子们似乎和他是伙伴,都一同踉跄着站了起来,朝他一句句喊着:
“滚回去!滚回去!滚回你的孟去!”
卫皑用余光扫了扫,发现那些孩子都是不大的年纪,身上还打着带血的绷带,尚未发育完全的青涩声音一句句接着一声声齐齐带着满腔怒火与眼泪向他怒喝着:
“滚回去!滚回去!”
他不易察觉地颤了颤,仍沉默着向前走。有人发现卫皑行走的方向是梁尹的大帐,忙慌乱地叫了一声:
“他要去君上的大帐!”
另一个小子作出一副英勇的模样挺身而出,直跑到卫皑的身前,用尚在滴血的手臂拦住了他:
“拦住他!不能让他去!我小三子不怕被君上责罚,只怕这贼人还要去蛊惑君上!”
此言一出,孩子们纷纷露出一副坚毅的表情,有的拦在卫皑前挡住他的去路,有的朝卫皑的背影吐起了口水,更有甚者干脆拾起地上的土块朝卫皑狠狠砸去。几个稍大些的已与卫皑身形相近了,这番阻拦倒真教他无法前行。
他依旧沉默着,任由他们将谩骂倾倒在自己身上,只是死死抱住怀中的竹简不肯吭声。身上不堪一击的粗布白衣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在一番撕扯中碎成了几块脏兮兮的破布。露出的白亵衣上也遍布斑驳的灰土,与孩子们流出的血混杂在一起,到最后渐渐成了他自己的血,自亵衣上一点点透出来。原本因三夜未整理而有些散乱的发髻更加乱套,只余头顶的木簪还负隅顽抗地坚守阵地,落下的几缕黑发也混了灰,在眼前遮遮掩掩不成视线。
卫皑的不反抗似乎愈加激起了孩子们的怒气,他们捶打着、吼叫着,仿佛将本该留给陈军的怒火都一股脑儿地浇铸在了这个孟国来的“叛徒”身上。
但自始至终,他只是固执地不发一语,怀里三夜写就的竹简安如泰山,倔强倨傲的头颅高昂着看向头顶灰蒙蒙一片的天空。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被血沾染的眼前充斥着血红一片,耳边只有孩子们的哭声、喊声、嘶吼声,带着无尽的悲切与彷徨,彷徨着这场战争何时能结束、彷徨着土地失去颠沛流离的痛苦...
直到一阵鼓声隐隐传来,他猛地一个激灵,眼底终于生出了波澜,甚至夹杂着一丝喜悦。
是孟军来了么?钟晴带着孟军,潇洒神俊都白色袍袖挥舞在沙尘漫卷的黄土上,他们要在冬日再度重逢了...
但只此一瞬,他便瞬间恢复了理智与清醒,除非钟晴只身前来,否则不可能这么快;而且,钟晴来前势必会给他传信;而且,这鼓声整齐且弥漫着浩荡的杀意,分明是战鼓。
是陈!
“陈军已到,快、快去知会燕公!”
当下顾不得那群孩子的阻拦,卫皑喝了一声,踉跄着要朝梁尹的营帐跑。小士兵们也同样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战鼓声,稚嫩的脸色出现了些惊慌的神色,也不顾这厢围攻了一半的卫皑,都前呼后拥地朝梁尹的帐子跑去,大喊着:
“君上!陈军来了!陈军来了!”
几个孩子向前一带,卫皑一时没了支撑,身形趔趄了一下,怀里的竹简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散落在混了血水、冰雪与灰土的泥地上,又被孩子们踢蹬得离他越来越远。他简直红了眼,也不顾自己身上也如同泥地般遍布脏污,直跪在地上东一下西一下地往怀里捡拾他的那些宝贝策论。
每拣回一卷就要用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地方将那些污秽擦去,否则笔墨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洇开,模糊得不成面目。
不过拣了几个竹简的功夫,那厢陈军的人吼马嘶声也逐渐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