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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黑气罩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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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叔,你可以收下这些点心吗?都是干净的,就是点了太多,我们吃不下,又不能浪费粮食,是吧,阿叔能帮我们解决吗?”施芷云半蹲着弯着腰将打包袋子伸向老人。
一旁的闵月挑着眉,抱着臂,听着施芷云因生怕伤了对方自尊,不接受自己的好意而一通繁赘的说辞,简直不能更无语。
“……谢谢。”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待施芷云说完才开口道谢,伸手接过食盒袋子。
接过袋子的手,不知是因为年迈,还是因为情绪激动,微微颤抖着,引得施芷云更为关注,黢黑皲裂、满布褶皱的手背却不显脏污,甚至连指甲都修剪整齐,身上的衣物虽陈旧还打了好几个补丁却也算干净整洁,面容也不见不洁,及耳苍发也因打理得当而不显脏乱,周身并无窘迫之感,即使接受他人接济也表现得不卑不亢。
“阿叔,时间也不早了,你家远不远啊,我们送你回去吧?”施芷云干脆直接蹲了下去,与老人平视。
“不用……”老人抬头看了下刺目的日头才继续说道,“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那你要回去了吗,我们可以陪你走一段吗?”施芷云说着抬手擦了下额角渗出的薄汗。
虽然已经到了十一月份,但闽南的气候总是让人无所适从,前两天可以是阴凉湿冷,今天就可以暖阳煦日,早上和夜间十来度,午间三十多度都不奇怪,接近正午的太阳热度灼灼,而施芷云由于前一晚夜班,出班后便直接与闵月来了茶楼饮早茶,现今穿的还是昨夜那件长袖卫衣,甚至因为早上起来感到有些凉意,还加了一件薄绒格子衬衣外套,在室内还不察,此时在日头下晒了一小会儿才觉出了热。
老人没有即刻回话,往不远处的街口望了望,又回首望了眼茶楼门口处收银台后的壁钟,见时针已走至11与12之间,这才喃喃道,“嗯,不早了,应该是不来了……”
老人缓缓站起,往之前望的街口相反的方向挪步,一步三回头,像是怕自己背过身走的时候错过了身后的什么似的。
“嘀~”
“Si老头嫌命长啊!C……”
一辆无牌照摩托车从老人身前疾驰而过,咒骂声也随之而远去。
事情发生得突然又迅速,施芷云和闵月都还没反应过来,那无良之人就已驾着摩托走远了,两人急忙跑到老人身边。
“阿叔,你没事吧?”施芷云紧张地问道。
闵月也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番,虽然眼看着人是稳稳站着,但还是怕他被吓出个什么好歹。
“没、没事……”老人颤声答道,想来确实被吓到了。
“阿叔,还是我们送你回去吧。”施芷云搀上老人的胳膊,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嗯……”
老人尚有些迷糊,只低声应了一句,却仍不忘回头望身后的街口,闵月见状忍无可忍了。
“我说,这位大伯,人走路都是往前看,你倒是与众不同,别具一格,非得往后瞧……”
“闵月!”施芷云出声打断闵月阴阳怪气的话语。
“我又没说错!”闵月虽知自己刚才的态度无礼,但仍是不甘地反驳道。
“你……”施芷云正想说闵月无理取闹,却被老人截住了话头。
“小姑娘说得对,人确实应该往前看,是我想岔了。”
闵月眯了眯眼,她终于看清了老人的表情,此时的老人带着丝浅淡的笑,虽不是豁然开朗,甚至还带着无奈,但仍是显出解脱之意。老人的脸原本被黑气萦绕得模糊不清,在这些话说出口的瞬间,黑气像晨雾随着时辰流速一般缓缓散了开来,虽没有消逝,但不至于跟先前一样厚实得让她怀疑对方是否会被厚重的黑气捂住口鼻而窒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施芷云是绝对不会相信今时今日居然还会有人住在这种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描述别无二致的残旧小屋里。
小屋离方才的茶楼确实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只是隐在一个偏僻的小角落,若不是老人领着路,施芷云根本不可能留意到在一堆又一堆的纸皮、易拉罐和塑料瓶后会有一间小屋子,而且还住了人。
斑驳的外墙大部分的墙皮都剥脱了露出红色的砖头,布满裂纹的厚重木门像是包了层浆透着一股黑亮黏腻,屋顶的瓦片零零落落缺了不知多少,屋檐下随意悬了根竹篙挂着一身比老人身上穿着的还要破旧的衣物。
“小姑娘,都送到门口了,这回可以放心了吧?屋子破陋,也没有什么能招待你们的,就不请你们进去了,见谅、见谅啊!”
“没关系的,阿叔,是我们非要跟着你……”
其实在快要到的时候,在离这个小屋不远的路口和路边,老人已经重复了好几遍让施芷云和闵月回去的道别之辞,只是施芷云担心老人再遇到什么意外事故,硬是继续跟着人。
“行了,回去了。”闵月语气平平地开口,率先转身离开。
“哎,闵月……阿叔,那我们就回去……”
“去吧,去吧。”老人点头回道。
施芷云立即小跑两步跟上闵月。
“闵月,”施芷云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敢直接伸手拉人,配合着对方加快了步伐,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真的生气了啊?”
闻言,闵月放慢了脚步,扭头眯眼看向施芷云,见人神色紧张,一脸心虚与讨好,原本并没有多少情绪的她此时却似乎真的有些许愠怒。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生气?”
闵月语调缓慢而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淡然,施芷云的眉头却皱了皱,此时她确定闵月生气了。
“别气了,待会儿给你买好喝的……”
听着施芷云示弱讨好的话语,闵月反而更恼了,“不需要!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做错什么了吗?我生气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示好?你是讨好型人格吗?”
“我……”施芷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闵月面前总有些忍气吞声的瑟缩,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闵月早有所觉,也是,毕竟平日里自己若是遇到这般无理取闹的人,即使不以暴制暴地怼回去了,也是懒得理人了,哪里会那么好脾气地反过来温声哄人。
闵月见人无言以对,突然觉得心里头闷闷的,明明自己是恶言相向者,却反而像是被对方添堵了似的,深吸了口气,不再看人,也不再言语,只自顾自地往前走。
闵月在生闷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这般情绪失控,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施芷云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她觉得施芷云不该是这样的,施芷云对自己的态度不该这样小心翼翼,自己也不该对施芷云这般蛮不讲理,她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不该是这样的,可是……
似乎在面对施芷云时,自己的心绪总是难以控制。
两人均有些赌气,沉默着走了一路,直到回到酒楼的露天停车场,施芷云还有些欲言又止,欲开口道别,但想起闵月方才说她“讨好型人格”的话又有些气不过,抹不开面子的同时也怕对方还在生气。
“喂!”
施芷云闻声而动,疑惑却快速地将头扭向声源处。
“不是说要请我喝东西,”闵月闷声闷气地说着,瞟向施芷云的眼神哀怨又委屈,“想抵赖啊?”
施芷云怔愣了一瞬,而后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最后在发现闵月面无表情地红了耳根之后才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没有,我哪敢啊,闵大美人想喝什么?尽管说,保证让你满意!”
听着对方恢复活力的声音,闵月心口不一地怼了句,“聒噪!”
两人闹矛盾比过家家还儿戏,连争吵都没有,直接就快进到和好这一步了,这会儿已经肩靠着肩地粘在一起查看附近的奶茶店和小吃饮品店了。
“谢谢,麻烦你了!”
“甄老师,不用客气,小事而已。”
施芷云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下意识地抬眼一瞥,但见酒楼前台收银员正与一位背对着她们着白衬衣加休闲裤的男子说话。
“甄老师怎么周末还要上班啊?”收银小妹笑不露齿,轻声细语间动作轻柔地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主打一个仪态款款,落落大方。
“哦,期末了,事情比较多。”收银小妹口中的甄老师据实以告,声音里都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气息,“今天结束得比预料的要晚,好在你提醒我,还帮我留起了一份荷叶鸡,真的太谢谢你了!”
荷叶鸡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限量售卖,每天都是早市还没结束就被抢售一空了,施芷云她们点单的时候就被告知售罄,原本想着让闵月尝尝,顺便打包一只回家给老妈吃的打算就那么落空了。
施芷云努了努嘴,果然不论做什么都得有熟人,才能好办事。
“你干嘛?”闵月话中含笑,“嘴抽筋啊?”
“……”家人们,谁懂啊?好好一个美人,为啥要张嘴说话?
“哎呀,都说不用客气了,”收银小妹说话的声音愈发温柔,“是因为伯母喜欢吃,我是给伯母留的。”
“温柔”的娇嗔使得施芷云立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非条件反射地双手摩挲起双臂。
“那、那我替我妈谢谢你。”憨憨发言。
“噗!”施芷云真的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现实比电视剧还要抓马,直男居然真的对异性绝缘,还听不懂软妹撒娇,回的那句话简直绝了。
闵月见施芷云一会儿撇嘴,一会儿打冷颤,一会儿又被逗笑,这才挑了挑眉看向不远处的那两人,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皱起了眉头。
那位憨憨老师头顶的浓郁黑气与上午遇到的那位大叔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而且色泽也相近,不对,不是相近,而是就是同一种色泽!
闵月对颜色很是敏感,说不上绝对色感,但至少可以说是比一般人能分辨出更多的色阶。
“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