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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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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溪挥退旁边的宫女,坐于琴桌后,百无聊赖地单手随意勾挑着琴弦。
孟冉本就胸中气血翻涌,此时听见搔痒般断续的琴声,越发暴躁难耐。适才想起还有一个仍需要提防的外人在,天性里的谨慎多疑让他突然意识到不妥。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匆匆穿过游廊朝着寝殿跑来,当先一人正是羽林卫统领赵元封。赵元封还未近前便看到了站在寝殿门口的羽林卫左统领黎达,愕然道:“黎副统领不在朱雀门值守,为何会在此?是谁允许你擅离职守的!”
孟冉正要暗示人将沈梦溪看管起来,闻声豁然转头,正对上黎达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惊醒退后,抬手一指黎达喝道:“赵统领,快将此人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黎达已ba刀迅猛跃起,寝殿两侧护卫亦分兵两拨,一部分人紧跟黎达身后冲进殿内,一部分人则扑向带人赶来的赵元封。
“护驾!护驾——”内侍高喊。
凯旋琴音再次响起,似盘旋高歌。
隐在寝殿暗处的护卫齐齐现身挡在孟冉身前,与黎达一拨人厮打到一起。孟冉狂奔到兵器架前,抽出自己的战刀,用力劈了出去,将一名扑来的羽林卫叛军拦颈砍断。
鲜血飞起。孟冉双目圆整,被血染得猩红。他怔忡地低头,看向仿佛撕裂开来般剧痛的胸口。
耳侧的琴声瞬间远去一般,曾经历历在目的某些场景却飞快的如同走马灯在眼前闪过。
这一刻,孟冉居然还能想到一个人,那个坐在不远处闲适拨琴的人。
孟冉目眦俱裂,泣血转头,“沈、沈······”
“王上叫错了,这位不姓沈,姓夜!”小林子贴在孟冉耳后轻声道。
“什······”
“王上,好走!”小林子猛地将嵌入孟冉心口的刀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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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使行事如此卑鄙龌龊,便不怕遭雷劈吗?”
“好笑!”郑佑童抬手指指不远处炸开的雷电,“老天若是有眼,第一个便该先劈了夜氏昏君,哪里还轮得上孟冉当年有机会造反?!”
姜宪好整以暇地抬袖轻轻擦去断剑上的血污,转眸掠向城上,“我果然没有看错指挥使大人,不管是旧主子还是新主子皆一视同仁,这表面摇尾,背后插刀的作派真真叫人望尘莫及。不知那些将士们若听到指挥使如此大逆不道的直呼王上名讳,心中会做何感想?”
郑佑童有恃无恐地扬起嘴角,持刀再次逼近,“我现在就割下你的舌头,还有谁会知道呢,你说是不是?”
姜宪忽然错开一步,扬起手中断剑。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郑佑童大惊失色,飞速后退。
此时他才发现不对。按说麻药早已起效,夜长乐本该站都站不住才对,却竟还有力气挥剑,甚至剑气丝毫不减。
夜长乐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服下解药,他亲手配制的迷.药也没有解药,除非等五个时辰后自动解去。
到底怎么回事?
潮湿冰冷的空气里隐约飘来一缕醉人的甜香,郑佑童早年曾常伴孟冉身侧,对这气味儿再熟悉不过,当下与姜宪嗜血猩红的双眸撞到一起,惊骇欲绝。
“你吃了黄金丝!”
“你、你······疯子!”
雨渐渐小了,这一声分外尖利的“疯子”被风带上城头,将所有观望者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好了!我们中计了!反军攻打西城门了!”忽而一声急报自城头响起。
“什么?!”
一名副将狂奔数步登上城楼高处,果见西方有被雨打残弱的烽烟升起。一时间脸色煞白,仓惶大喊:“快、快加固防守!开城门!驰援大将军回城!”
然而待他转回头再次朝城外看去时,却见渐次淅沥的雨中,刀光剑影,一番更加凶狠的缠斗过后,一人狼狈的朝城门方向飞奔,另一人紧追其后。
“保护将军——快开城门迎将军入城!”
侯在城外的数十亲兵急声策马而出,赶去接应。
终究迟了一步。
“去死吧!”
姜宪双目赤红如罗刹,持刀跃起,整个人如绷起的一张厉烈的弓,从后方狠狠将断剑刺入郑佑童的背心。
泼天的血花飞起,数十骑齐刷刷的勒马,惊骇欲绝的定在了当地。不知是谁在城头上惨厉尖叫一声“大将军被杀了!”炸雷般将所有人惊醒。
“谁道天公不作美!”
姜宪狠狠ba出断剑,在已经远去的雷鸣声里,嘶声高喊。
“攻——城!”
“反军攻城了!快回城——”
凌乱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逃命般向着城门。
以及数里外的复国大军,擂鼓冲天,踏碎泥浆,宛如黑云再次压城而来。
“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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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一马当先,率领先锋一路杀至玄武门。此时的王宫内外已经厮杀声震天乱成一团。一如当年,孟家军叛变,禁卫军倒戈滥杀,宫人落荒而逃,遍地皆是惨死的尸首和遗落的金银珠宝的混乱光景。
姜宪听着里头传来杂乱惊呼“羽林军叛变,王上被害了!”蹙眉拍马笔直向着宫门冲去。
彦菁紧跟其后,将郑佑童首级抛出,高喊:“郑佑童已死,孟拓重伤被擒,孟氏亡矣!长乐王子回宫,前方速速让开,归降者不杀,反抗者——死!”
刚刚下过雨的地面,血红一片,仍有尸体不断倒下。马蹄踏血泊而过,除去少数仍负隅顽抗的羽林军被复国军就地斩杀,大多人迅速认清状况放下手中的刀,四处惶恐奔逃的宫人也瑟瑟的停下脚步,跪地磕头。
黎达带着叛变的一队羽林军亲兵从宫内一边清理着道路出来,远远看见姜宪的人马,示意亲兵停下,径自快步行至姜宪马前,朗声道:“羽林军副统领黎达奉公子之命,特来恭迎殿下入宫!”
姜宪仿佛没有听出“回宫”与“入宫”的差别,引缰勒马,于马上微微颔首,“梦溪安好?”
黎达神色恭敬地回道:“公子一切安好。孟冉业已伏诛,公子扣押了宫中孟氏余党,正于正乾殿等候殿下前去处置发落,属下在前面开路,这便护送殿下过去。”
“不急。”姜宪翻身下马,环顾四周,眸中微有怅然。
“近十年了······宫中变化甚大,我瞧着都有些陌生了,不知母妃的宫殿是否仍在······”
离王在位时,后宫佳丽无数,每日都是争奇斗艳,当年容色惊艳出众的瑾妃也不过表面极尽荣宠,加之瑾妃性情恬淡,不擅与人争锋,身居妃位在后宫之中却还比不过无名无份的美人姬女,所在殿宇更是位置偏僻冷清,夜里有时都能听见冷宫里传出的凄厉哭号声。
黎达在羽林军中当了六年的差,对王宫内十分熟稔,闻声转头朝西面遥遥望去一眼,“当年一些没能逃走的宫妃大多被孟冉分给了心腹官员下属,不从者则直接砍了。孟冉一登基,便接连有新人进来,重新充盈了后宫。不过,锦瑟宫因为靠近冷宫,倒是至今仍闲置着······”
姜宪心下了然。他并不觉得悲惨,反而有些庆幸。当年是,如今也是。
“我想先回去看看。那些人,是杀还是留,便让梦溪看着处置吧。”
姜宪转脚后宫方向走去,边走边道:“若梦溪忙完了,便让他来寻我,我在锦瑟宫等他。”
“殿下······”
彦菁上前拦下黎达,打断他,道:“时隔多年重回故地,殿下难免怅怀忧思,眼下大局已定,便让殿下稍微歇息片刻吧。”
黎达欲要跟上去,“宫中尚不安定,随处都可能有危险——”
“我会保护殿下安全的。”彦菁抬起手,“殿下喜静,黎统领还是先回去吧,莫要让相爷一直等着。”
黎达看看彦菁,又看看随之跟去姜宪后面的复国小队人马,目中神情微不可查的一闪。他谨记着沈梦溪的叮嘱,不敢再逾越多言,最终拱手退后两步。
然而黎达并没有立刻离开,待姜宪走远后,方挥手示意身后的羽林军手下,“速去回禀公子。”
锦瑟宫并没多少变化,院中墙角的那颗白果树也还在,以前只是腿粗的小树苗,现在要一个孩子两只手才抱得过来。结出的果子已经开始变黄,一串串的挂在层叠的扇叶下,小灯笼一般,倒是为这破败清冷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姜宪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头顶斑驳的树荫,神情几许落寞。
混在队伍里的青珂从外面进来,快步走到彦菁身边,低声道:“要不要提醒公子,我们好像被围起来了。”
彦菁皱眉朝树下望去,见姜宪已缓步朝殿内走去。
青珂不明所以道:“公子不去正乾殿,却来到这里······莫不是沈梦溪失手了,其实孟冉没死,想诱公子前去自投罗网?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孟冉被杀的消息不会有假,否则宫内不会无故乱成一团。
黎达是黎叔的义子,是沈斫的人。那么,黎达这么做是谁的意思?目的又是什么?
彦菁忽觉心惊,面上却强自镇定道:“该要如何公子心中有数,你且在此老实呆着,我进去看看。”
沈梦溪到时便见院中焚着落叶,数名宫女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姜宪则拿着抹布亲手擦拭着殿内各处。黎达近前低声禀道:“属下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殿下进了锦瑟宫后只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便自个儿拿了扫把打扫起来,没有出锦瑟宫的院子,也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这些宫女亦是随手拦下帮忙的宫人,并无可疑之处。”
“彦菁呢?”沈梦溪问。
“还在殿内打扫吧······”黎达戛然止声,猛地意识到沈梦溪为何有此一问,抬脚便要进去查看。
沈梦溪竖起手掌,“退下吧。”
黎达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咬牙退出了院子。
沈梦溪进了院子,经过一名打扫的宫人身边,顺手拿走了宫人手中的鸡毛掸子,朝殿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