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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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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姜宪请左雄入座后,亲手执壶为左雄斟茶,问道:“明日攻城舅舅可有把握?”
左雄素来爽直,直言道:“若是带头阵杀敌,我自是有信心,先前我也与其他几位将领认真商讨过,此时祁城内兵力空虚,近半的兵被刘全拉去了北疆,有许岚和刘素拖着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而南边的兵力亦受周国牵制无法前来驰援,祁城基本上全靠郑佑童一人死守,只要郑佑童一死祁城便将落于群龙无首四面漏风的境地。然这郑佑童,我以前还在锦州时便有所耳闻。此人功夫十分厉害,且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怕是不好对付。”
姜宪早便想到了这点,以手指沾茶在桌上画下祁都的大致城防图,“郑佑童由我来对付,明日我会在南城门这里牵制住郑佑童,舅舅带人往西,看时机从西城门攻城。届时郑佑童分.身乏术,必定会下令将城中余下的骁骑营兵力调往西边去堵舅舅的路。我会用最快的时间解决郑佑童,直入王宫,所以还要多辛苦舅舅些,帮我垫后。”
“王宫内禁军守卫亦十分严密,是否先等我们在宫门前汇合?”
姜宪抬袖擦去桌上的水迹,“舅舅不必担心,宫内我亦有安排,到时会有接应。”
左雄欣然道:“你向来思虑缜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便全力垫后,等你的好消息了!”
姜宪默然数息,忽而道:“还有一事,必须舅舅亲自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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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看这天怕是要有雷雨,是否暂缓攻城?”
姜宪仰头,昨日天气尚晴好,谁料半夜刮起一阵妖风,至此时夜空中不见星月,一片沉压压的浓黑,眼见便要落下一场暴雨。
雨天不利行军作战,雷雨大风天更是危险。
姜宪凝望夜空良久,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捻动几下,忽然笑了起来,“天赐良机,我便要赌这一把!”
姜宪翻身上马,在暴起的战鼓声中,当先拍马冲出。
“——传令下去,擂战鼓,所有将士用布裹缠兵器,全军听侯指令,随我出战!”
“反军攻城了!快去通报将军——”
狂风急卷,远处电闪雷鸣劈开昏暗的天色。闻讯赶来的郑佑童狂奔上城头,望着城下黑魆魆的人影仿佛自阴曹地府而来索命的鬼刹,心间渗出一股凉气。
郑佑童双手紧握城垛,神情都扭曲了。“夜长乐是疯了吗!这种天气居然敢攻城,是嫌自己活的太长,急着送死不成!”
“将军,是否下令迎战吗?”
“迎什么战!怎么打?你敢冒着雨冲出去吗!一道雷下来劈不死你!”郑佑童怒斥,仰头朝远处天际望去,此时雷雨还在西南方,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吹到这边来。
“我们打不了,他们也打不了,看来是老天也不愿帮他们,我就不信他能冒着雷雨顺墙爬上来!只管看着,一会儿下起雨来,他们就会自个儿灰溜溜的撤走了。”
“将军说的是。依属下看来,这姓夜的小子是想复国想疯了,真以为自己有个花拳绣腿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连个天气都搞不清楚便贸然出兵,如此蠢货就算不被雷劈死,回去也要失了军心,简直自掘坟墓!”
话音将落,便见火红一骑自黑压压的队伍前方驰出,单枪匹马直至城下五里外豁然刹住。
与此同时,嚯啦一个响雷在上空炸开。
闪电将马背上的那张脸照的惨白,端坐于马上的火红身影却岿然不动。
郑佑童双目眯起,隔得太远,加上狂风闪电视野不清,并辨不真切马上人的面目,然模糊间他却莫名感觉那双眉眼有几分熟悉。
郑佑童乃是前离禁军指挥使,曾贴身护卫离王安全数年,是最熟悉离王的其中一人。要说离王那些个子女中,最肖像离王的是二王子,最不像离王的则是五王子,容貌几乎遗传了生母瑾妃的全部精华。而五王子夜长乐亦是众王子王女中最为出众的一个,凡见过的皆过目难忘。郑佑童身为离王的贴身护卫统领,自然也是见过幼时的夜长乐的。
若说之前他还怀疑这个自称夜长乐的反军头子是假,那么此时终于得见真容,方才惊觉,现在宫里头那个“脸生”的夜长乐大概才是真正的冒牌货。
姜宪便这般静静的任城上人将自己打量了个够,在寂静沉闷的气氛中,提气扬声冲城上喊道:“一别数年,郑指挥使别来无恙。”
郑佑童微微失色,下意识环顾四周。
周围将士立时垂目转头。
当年孟冉造反,便是郑佑童在宫中做内应,若非有愚忠老臣拼命护主,离王怕也早死在郑佑童刀下,连王宫都逃不出去。
现今的郑佑童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整个王城的兵力,卖主求荣的劣迹早被世人遗忘脑后,这般猝不及防被旧主子当着城上城下一叫破,噔时觉得颜面大失,心中恨出血来。
“五殿下竟然能还记得郑某这般小小人物,郑某真是深感荣幸!倒是五殿下风采更胜往昔,每次见面都令人惊艳!”郑佑童强自从容地手扶城垛,哈哈大笑。
“郑指挥使过谦了,当年父王最是信任倚重郑指挥使,将身家性命都压在指挥使身上,不然怎会在危难之时险些来不及逃命呢。想必那些惨死指挥使刀下的老臣们在地下也要赞一声指挥使迅雷不及掩耳的好刀法!”
郑佑童笑脸僵住,抬手一指阴沉沉的天,“离王昏庸无道,死得人心所向,郑某乃是替天行道!苟活不易,五殿下合该珍惜才是,眼瞅着大雨将至,五殿下还是早些回家呆着吧,否则回去的路都不好走,一不小心摔进泥沟里摔死了岂非叫人心痛这捡来的小命?”
城上跟着爆发一阵哄笑。
大滴的雨渐次落下来,姜宪缓缓抽出腰后的重剑,剑指郑佑童身后王宫方向,“多谢郑指挥使关心,不过,指挥使似乎忘了,夜长乐的家便在那里,指挥使若是能让个路自然最好不过。”
“五殿下莫不是还没睡醒?”
姜宪点点头,不以为意道:“我想也是,如指挥使这般心智坚毅的’忠主’之辈,定然不会轻易放我进城危害到你家主子的安危。恰逢今日天公不作美,白跑一趟我心中总是有些不甘······我以为,此情形之下妄动干戈的话,于双方皆有害而无利,将士们应该也不愿无辜送死。所以,我想请指挥使下来与我一战!由在场两方数万万将士见证,只你我二人之间,任何人不得插手,生死不论!”
城上哗然声起,皆悄悄觑向郑佑童。
战场上若有一方发出挑战,另一方则必须接下。非是条规所定,而是两方对战,一旦一方统帅表现出退缩,整个军.队的士气也将随之溃败,军心动摇是必然,所以不得不接。
但像这样直接主帅向主帅提出挑战的情况自古以来并不多,毕竟没有人会玩闹一般打无准备的仗。
整装待发的队伍被雷暴雨堵在城门前的,夜长乐大概是史上留名的第一个。虚张声势想挽回点军威和面子也不外乎。
那么,被逼到跟前的郑佑童是接呢,还是不接呢?
郑佑童不傻,相反油滑精明的厉害,他们占据守城之利,加之天气使然,只要死守不出,夜长乐便毫无办法,他干嘛要自己跑出去送死?虽然夜长乐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未必能胜得了他,也要防着夜长乐叵测居心,最后真把自己搭进去。
可若是不接······
“怎么?郑指挥使自诩肝胆云天,一身精湛武艺还会惧怕我这苟活于世之人,要做个缩头乌龟不成?!”姜宪仰天长笑,响声道:“孟冉能得你如此牢靠的龟壳护佑想必十分欣慰,说不定明日便下旨册封你个乌龟大将军称号!父王在天有灵,兴许也要替指挥使大人高兴,你说是也不是?!”
“放肆!”郑佑童重重一拍掌下城垛,溅起的灰尘又迅速被滴落的雨水舔落。
“王上名讳岂容你直呼毁谤!不要以为——”
“郑佑童,郑指挥使,郑大将军!那你战,还是不战?!”姜宪利目携风直逼城上,豁然ba剑,剑鞘掷地入土半尺。
最后一个字落地,恰头顶惊雷炸起,轰然巨响,整个地面都似乎为之震动,余音久久不散。
大雨倾盆而下。
郑佑童咬牙挺立城上不动。两侧的人也仿佛被响雷炸懵了,呆呆地擦去脸上的雨水,望着骤然被暴雨浇灌的如火般的身影,以及那道身影身后数里之外始终岿然如山擂鼓依旧的反军队伍,心中骇意顿起。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若郑佑童不出城应战,那个人便会矗立雨中永不离去。
这场雷暴雨来得快,注定去的也快。真让夜长乐在城下等到雨停,尚未离去的反军队伍势必热血高涨,届时趁势攻城,他们未必还有之前的信心全力抵抗。
而此时,城上明显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心生动摇。
“取我刀来!”郑佑童冷声一笑,豁然转身步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