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9、第八章

　　“十八，你觉得呢？”虞师问。
　　“我······”李青松开攥的发皱的书，垂首道：“弟子愚昧，弟子以为，不论怎么动，谁先动，燕都是困局······燕必将面临国灭被瓜分的境地······”
　　“唔。”虞师似有赞同的点了下头，转而看向他身侧，忽然道：“九有什么想法？”
　　姜宪不妨被点名，正自呆滞出神，猛地抬起头来。
　　虞师微皱眉，“从坐下到现在，还没睡醒吗？”
　　不知是谁扑哧笑出声来。前后左右几十道目光齐齐转了过来。姜宪未见脸红，却好似更白了一些。
　　李青见他双手握在膝上，攥的袍子皱成一团，不由替他焦急。姜宪却很快端正坐姿，声平调稳地回道：“弟子只是在沉思。”
　　“那你都思出什么了，说与大家听听。”虞师显然不信他鬼扯，面露不虞。
　　“弟子以为，与其去猜测谁先动，谁被动，不如跳出来再看。假如换做是我，我要怎么动。”
　　“前提是你为哪一方。”虞师虽语似质疑，却顿住了捋动胡须的手，静听下文。
　　“非我为哪一方，而是我将做哪一方。”姜宪展笑，凤目微弯，挂一抹厉烈日光。“我们坐在这里再如何推演讨论，那都是空口白辞，于天下各国局势并无分毫影响，又有何益？若要牵动变化，便是走入局中，身处局中。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吴国。”
　　“你的意思是催动吴国对燕讨伐？”先前发言的弟子立时提出异议，“但方才已经说了，燕不会甘于坐毙，且燕一旦动荡，周也会随之而起。商临两国之门，为求自保安稳，必不会眼看着火烧门前。商未必肯相助吴，做那出力不讨好之事。”
　　“非也。谁说我要讨伐燕？”姜宪淡淡转眸，手指虚空点画，依稀便是画出了各国疆域分布，晶莹的指尖在吴处轻点，忽而划弧转向北越。
　　“我的目标是越！”
　　全场哗然。
　　“简直是天马行空不知所谓！”
　　“吴、越素无干戈，两不相犯，又相隔半个燕国，平白的绕这大个圈子去攻打北越，你莫不是还没睡醒仍在梦游！”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姜宪嗤笑。
　　“我倒觉得此举可行。”
　　姜宪侧首，与同舍的四目光相撞。四性格内敛，平素寡言少语，即使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年，也不见与任何人亲近。姜宪有些讶异，微微眯眼。
　　四淡漠地转回目光，对虞师恭谨揖道：“便如方才分析，要说动商联合去攻燕，商必然不允。但越不同。越位处燕北，境内因土壤特性多半草场，虽利于养马，却唯独短缺粮食。所以这些年一直都是靠着与燕互市，不得不暂时稳固与燕的平和关系，如此，也相当于变相的去除了燕的后方忧患。”
　　“但这并不表示，燕就会同意吴越境去攻打北越。”再次有人提出质疑。
　　姜宪道：“我为什么要得到燕的同意？”
　　“委实狂妄不自知！”
　　“搭通吴、越互市之路。”四不疾不徐的接着姜宪的话道。
　　“不通！若是可以，早些年北越会想不到？便是北越想，燕为了稳住与北越之间的互市，也不会允许北越从自己境内与别国修建直通道。而若不通过燕，便需绕行甚远走海路，最后水路修缮所耗和后期押运的花费也大大超出了负荷，不划算。”
　　“燕现在最忌惮的是什么？”四反问。
　　“自然是周，以及突然现世的前离正统。”
　　“正解。”姜宪打了个响指。“北越需要粮食，吴需要北越的战马，而燕想要前离正统。如此明显的利益交割，燕为什么要拒绝？”
　　“你说的是目标在北越，而你绕了这么一大通，在我看来完全没有任何益端，你所谓的目的到底在何处？”
　　姜宪用看白痴的眼光回望过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个儿去想啊。”
　　“你！”
　　姜宪却闭嘴不再多言，状似不经意的转眸，落向虞师身后紧闭的房门。

　　门内，蔡襄闲适地摆弄着茶水，适时抬眼看向对面的边洵。
　　“此子虽然狂妄，肚子里倒也藏了点有用的东西。”
　　“不愧是姜元贺之子，跟他老子一样，皆是卑鄙卖主的货色。”边洵眼神阴冷鄙夷，想起那日所见姜宪鬓边沾花的模样，心中顿生厌恶，“比起他那些腌臜手段，那张脸才是真正蒙骗愚昧世人的利器。”
　　“但他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蔡襄不以为意，沉吟道：“燕注定要亡，与其等待别国瓜分殆尽，不若尽数收归。他这一手曲线救国也是甚妙。公子不也正有这般筹谋吗？”
　　“纸上谈兵谁都会，既然他胸有沟壑，说的头头是道，便给他这个机会，我倒要看看，他是比他那个老子更歹毒阴狠，还是不过色厉内荏。”
　　蔡襄毫不惊讶，“公子决定放他出谷了？”
　　边洵呷了一口茶汤，热茶烫过唇瓣，润出几分残忍的颜色，“在此之前，我当该送他一份大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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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箭带出一抹流光，正中靶心。
　　“哥哥好准头！”姜宪击掌赞赏。
　　“这箭若是换你来射，靶心怕早已不在。”李青垂弓，偏头看着姜宪，面上并无被赞扬的喜色。
　　姜宪掏出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笑道：“哥哥何需妄自菲薄，谷中能有此准头的挑不出几个，再说，哥哥更擅长的是排兵布阵，真要上了战场，我这一身蛮力也还要听从哥哥指挥调遣。”
　　李青不语。
　　姜宪敏锐的察觉到李青情绪不对，面露讪色，“哥哥不高兴吗？”
　　“怎会。”李青摇了摇头，将弓递给他，回身从箭筒里替他抽了一支箭。
　　姜宪却没有接，有些无措地握住了李青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哥哥是在生我的气。”
　　这一声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李青却反问，“我气你什么？”
　　姜宪掌心渗出汗来，竟不敢再与他对视，狼狈的别开眼去，手却没有松开。
　　“阿宪。”李青反握住他的手，逼他正视。
　　“哥哥，我······”
　　李青叹了口气，“你这般明显，我岂会看不出？我不知你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也不想逼问你。阿宪，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出谷了？”
　　姜宪心下慌乱，气息微微起伏，“哥哥便不想吗？哥哥真的愿意一辈子都束缚谷中？”
　　“我不觉束缚。”
　　李青的话让姜宪微微变色。他早知如此。自八年前李青便已身无牵挂，出不出谷对李青来说并不重要，反而留在这里平静过活才是李青最终所愿。也正因此，姜宪为李青放弃了很多次出谷的机会。
　　可那一日突然听得长乐王子的消息，终于还是打破了姜宪心底的那一处平静，再无法宁神安坐。
　　他没死，他还在外面等着他。
　　他要出去。
　　可是······
　　姜宪望着李青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失语。
　　“我不想离开哥哥······”姜宪喉间发涩，手指不由紧握，克制不住期翼的看着李青，“哥哥愿意与我同去吗？”
　　“你······一定要出去吗？”
　　“哥哥对我来说是此生最重要的人。可还有一人，我同样不能辜负。”姜宪靠近，将脸埋进李青颈间，道：“在遇到哥哥之前，我曾有一个玩伴，若没有他以命相护，我可能都见不到哥哥······可他还活着，哥哥，他居然还活着。我必须去见他。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约定······”
　　李青猛然一震，“是虞师提到的······长乐王子吗？我早该猜到，那日见你异样我便应该想到了，原来真的是······”
　　“可是阿宪，”李青将他的脸扳起，眸中忧色一目了然，竟有几分焦灼，“你有没有想过出了谷你将会面对什么？你······这些年我从未问过你的身世，心中却也已经有了大致。当年离国兵乱，你父亲······你父亲已去，可你仍活在这个世上，若有一日你站在人前，你想象过那些不堪骂名吗？长乐王子又真的会毫无芥蒂的与你站到一处吗？阿宪，我陪着你，就这样留在谷中不好吗？”
　　他没有直说姜元贺临阵倒戈，通敌卖国，可事实如此，李青不说，世人也不会轻易便将这笔罪孽抹去，全部都会劈头砸向姜宪。
　　“哥哥也认为姜元贺罪大恶极吗？”姜宪忽然道。
　　“我······”
　　姜宪知他忌讳，却安抚的一笑，松手转身望向远处，“世人都道姜元贺通敌卖国，铁证如山。可哥哥有没有想过，事实到底是怎样？”
　　李青微怔，“你父亲难道是被冤枉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但是我却知事必有蹊跷，需查明才能定论。”姜宪转头看着他，“姜元贺或许真的做了，但既然做了，便是有所图，却为何事后没有离去，反自缢帐中？据我所知，姜元贺并非这般阴私胆小之人。况且他还有家人，难道他一点都没有考虑过他会给家人带来什么样的下场吗？”
　　李青觉得他的话哪里不对，听着怪异，却又因心乱不及多思。
　　他并不了解姜元贺这个人，可姜宪说的并非毫无道理，如果真是为利，姜元贺大可杀了边如良之后逃走。可若是被冤，那些通敌书信又怎么解释？又是谁在这件事情里最终获益？
　　谁又能瞒天过海在固若金汤的边家军中做此手脚而不被察觉？
　　“所以我要查。”姜宪看着他道。
　　谷外乌鸦没完没了的鸹叫，无端令人烦躁。
　　“我舍不得哥哥，可我也不想哥哥陪我一起出去犯险。哥哥愿意等我吗？”
　　李青遥望远处黑色的瓦檐，那里的窗紧紧的闭着，不见昔日凭窗远眺的身影。
　　“傻瓜。”李青抬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温声笑道：“你既知我担心，也该知我亦不舍你一个人出去犯险。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哥哥······”
　　李青心思细腻，想了想，道：“只是这件事先不要让十三知道。数月后便是年终武比，挑战出谷的日子，十三精通术算，功夫却不行，你我二人便足够，不能让他跟着冒险。”
　　“他会不会气我们？”
　　“会吧。不过这也是为他好，他心思单纯，留在谷中继续学习才是对他好，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出去······”
　　“我都听哥哥的。”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如果能顺利出去，我会全部告诉哥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