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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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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什么?”
段晖放下茶杯,抬头朝外望去。边洵却已经将窗关上,回过身来,半身斜倚在窗前,佻笑道:“还是谷中的夜色醉人。”
段晖没再追问,转头看了眼对面的蔡襄,“今次你们去了吴国?”
蔡襄点头。段晖又看向边洵,“见到人了?”
“见到了。”边洵皱了下眉,走回桌边,段晖为他斟了一杯茶汤,推到他手边。边洵拿起来喝了一口,方道:“今年商王寿宴要延请各国,届时各国必然会派使者前往。”
蔡襄接着他的话道:“商国占据了得天独厚的绝佳位置,又连通把持着各国的商路,早已被周边各国垂涎觊觎。养精蓄锐了这么多年,各国早已按耐不住,迫不及待要伸出手脚。这一次商王宴邀各国,自也是清楚自己的困境,看似招狼入室,却也是借这个机会让各国看清楚商国粮财充足不容他人肖想染指,此举是为震慑,也是为拉拢。”
段晖三十过半,却因经年习武练气显得年轻许多,清逸的面容点染些许不历尘世的风霜,反而更显韵味儿。他展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忖道:“我观近年来周有坐大之势,若非其间王位更替,新王登基安于安稳国祚,孟冉首当其冲要被这块石头砸了脚。也是孟冉眼光犀利选对了人,将妹子嫁去周,嫁给了当时还是王子的周王。但这手段也无异于与虎谋皮,妄图用一个女人来换得永世平稳,简直愚昧。三年前我曾出谷见过如今的周王一面,此子更胜老王,不简单啊。”
“所以说,商王老谋深算,商国连接着两国,这些年两国的大部分粮草皆是从商国贩卖,有直通的粮马道,一旦商国切断哪国的粮草供应,一旦起兵,另一国必会陷入焦灼。而商国只要摆出足够的诚意,随便拉拢了吴、虞、甚至是越,任何一国做靠山同盟,燕、周想要吞下这一块肥肉自己消化就难比登天。”蔡襄道:“商王也清楚,放任燕、周任何一方坐大,下一个就会危及到自己的头上,到时有了别国依靠也没用。所以商王非但不会切断两国的商路,还要尽量维持眼下的平衡。商王的野心不在扩展疆域,而在保全自身。有他这个十足的和平主导者在里头搅着,几年内,这一战都未必打的起来。”
“那倒未必。”边洵唇延出冷笑,擎杯轻摇,“打不打得起来可不是他说了算,火烧到门前,还容得他不做选择?我可等不到他老死那一天。”
段晖看向蔡襄,蔡襄不语,段晖便知他的意思了。略踌躇了片刻,还是看着边洵,道:“现在各国表面平稳,不是最好的时机,急进冲动会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段师也说是表面平稳了,表面的东西最容易攻破。时机是什么?我助他们一力,便是时机。”
“可是······这几年我们放去各国的人虽然已见成效,却仍不够十足把握,最后功亏一篑,浪费的便不仅仅是这良多人才······”
边洵抬手打断段晖的顾忌。段晖虽为武将,却堪比文臣心慈优柔,若是生在安平盛世定有一番大功德作为,只可惜生不逢时,注定不能作得阵前马上的头枪利剑。这也是为什么父帅生前,只将段晖安放后院,教授他们兄弟习武的原因。
论武之一道,段晖确实天赋异禀,少有人及。
“我等了这么多年,为得就是这一时,自是要胜券在握方能出手。”边洵偏首,透过紧闭的窗望向虚空的远方,“况且,安逸了这么久,狼崽子也该尝一尝鲜血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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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伏在案上昏昏欲睡,二瓜拿笔杆从后戳他腰窝,借着虞师的声音掩盖,小声问他:“你昨晚又练了通宵是不是?我见你这段日子很是拼命,身上天天见伤,莫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姜宪举起竹简挡住脸,眼未睁,困倦的嘟哝了一句,“天热,睡不着。”
如今已经七月,天降流火,便是谷中树荫蔽日也燥热难耐,到了夜里,一群气血正旺的少年更是翻来覆去的烙饼,睡不舒坦。二瓜却觉得没这么严重,自也不信这番托辞,转头望向李青。
自从姜宪败给那个文衫少年之后,便是愈加的勤奋练功,以前老躲着十五,现下倒是不躲了,干脆将十五当成了靶子,姜宪身上添伤,十五就更好不到哪儿去。现在李青见着十五,越发觉得不似个姑娘了,心中不免同情愧疚。
但那文衫少年自那一面之后,再没出现过,姜宪憋着这一口气,简直就是如鲠在喉。
余光见虞师放下手中的书卷,李青赶紧收回神思,端直身子坐好。
虞师轻捋胡须,说道:“此次商王宴邀各国,各国接了帖子派出使者前往,除了燕尚未敲定人选,其中,周王派出的是王弟李赟,越派出的是二王子赫连敦,虞、吴两国则是朝中大相。而吴此次与右相沈斫同行的还有一人,却是前离长乐王子。”
二瓜刚要悄悄收回笔,一直懒懒不动的姜宪忽然反手一把将笔握住,从竖起的竹简后头慢慢坐直了身子。
二瓜只当他恼了,往回拽着笔小声告饶:“虞师看着呢,回头定让你戳回来······”
姜宪恍若未闻,手指攥的骨节微微泛白,竟有些发起抖来。
李青转头看去,从一侧看不到姜宪的眼睛,却因那忽然紧紧抿起的唇,莫名心生不安,脱口轻唤出一声,“阿宪。”
姜宪如大梦初醒猛地松了手,怔怔地转头看他,嘴角僵硬的扯出一抹不明显的弧。
虞师的声音仿佛从远处飘来,“······且不论其他几国,吴国此番却是耐人寻味的很。长乐王子的生母瑾妃乃出于锦州左家,离都沦陷后,离王携宫眷北迁,途中皆亡于国贼孟氏铁蹄之下。瑾妃门中原在锦州守备军任职的表兄左雄得到消息后,连日逃离锦州投奔吴国,后在吴国扎根,成了吴国镇边将军身边的副将。便是在半年前,离国五王子长乐正式现身吴国,此事在燕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座的大部分少年皆是八年前离、周乱战幸存下来的孩子,自然清楚离国王子的出现对现今的燕国意味着什么,虞师声未落,底下便响起了躁动嘈杂。
但坐在这里的,从进谷那一日便再未踏出一步,除了谷中的日月,不知此时身处何地,谷是什么谷,谷中倾囊相授培养他们又是最终所为什么。
恩师授课,从来不以主观引导,论及天下局势也皆是以客观角度条缕分析。也曾有人猜测谷主乃是前朝遗脉,聚集他们是为了复国,然几年下来,同伴不时消失于身边,却未有一丝一毫相关的讯息传回,揣测也变得无迹可寻,最后也只是渐渐归于寂静。
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们这些仍留谷中的人天地在哪里,未来去向哪里,一概不知。
有人便开始大胆设想,这一方谷中的小小天地,也许根本不为复辟他们以为的那一片须弥疆土,而是筹谋的整个天下,欲要搅动的是这天下的风云!
“······近年各国表面平稳,实则内里崩坏,天下人心惶惶。商要自保,却是大愚若智之举。此次商王寿宴便是一个契机,各国聚首,必然会打破某些暗地里的平衡,从而进一步催动各国未来的动向。你们来说一说,若是动,谁最可能先动?”
“必然是燕!”
虞师不置可否,眼神示意发言的弟子道来。
“方才虞师道前离长乐王子已经现身,孟氏窃国,必会心虚忌惮前朝正统血脉。吴国公然声张前离正统,存的便是敲打孟氏之意。若是吴借前离之名,联合商,讨伐孟氏,孟氏便只有坐以待毙的危机。孟氏岂会甘心被动?所以,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吴、商联盟,这次赴宴商国,孟氏定会送上诱人的条件拉拢安稳商王,接下来便要先发制人与吴操戈相对。”
“未然。”有人举手道:“燕要动,周必动,届时燕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局。孟氏若想求稳,必不会轻率鲁莽。与其去拉拢商与吴为敌,不若反过来拉拢吴,灭前离正统从此但枕无忧。”
“吴既已推出了前离正统,岂会轻易放弃这个难得的筹码,我却道你之言也不完全。当年孟氏为了保住天沙阙的商路,与周国签订屈辱协议,年年进贡与周,已是相当于自割腿肉,除非此次孟氏割地与吴,再次屈辱求和。且周的野心根本不在那点供奉,进一步吞食才是最终目的,这样一来,燕还能剩下多少?不过是提前自取灭亡之道罢了。”
“若燕联合越呢?”
“越安处北域,内无忧外无患,凭什么答应燕去替燕打仗?”
“你们为什么不说周?如今的周王野心勃勃,我倒觉得周会先动······”
左右驳杂声纷起,有情绪激动的几乎要拍案吵起来。李青心绪难辨的抬头望向上首,却见虞师闭目沉吟,对底下各异的推演不置一词,等底下的争论商讨声渐低,方于安静中睁开眼睛。
李青来不及仓惶敛回视线,正被虞师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