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
-
** **
段晖抄手站在水榭里,看着从文试场走出来的数十名少年,目光隔着幕帘沉沉的一扫而过。
水榭前方的武场上沉默的分立着两排气势凝重的玄衣武士,腰间缀着数字牌,手中已出鞘的长刀折射着凌冽的寒光。
这些武士便是弟子们要面临的第一轮挑战。
“今日共分两场,前面的文试已毕,接下来便是武试。不擅武道者,可以直接退场,有不欲挑战者,亦可以直接放弃。”
“那我们前面的考校怎么算?”有弟子担忧提问。
“此时放弃不会影响前面的考核,文试成绩依然有效,奖赏也依旧。后面的武试只在你们自己选择,若没有非要出谷的念头,大可不必强迫自己参加。”
段晖示意身侧的武士呈上一只小木箱,来到弟子们跟前。
“事先声明,不同以往,从此刻开始,一旦取出了牌子,便没有了中途退场的机会和资格。所以,我在此奉劝各位慎重,毕竟,活着,日后还是有出谷的机会的。”
话止于此,他的目光从姜宪身上转开,落到李青脸上。
李青胸间忽然砰砰跳了起来,垂眼对段晖长身一揖。隔着幕帘,恍然听见恩师似乎沉沉的叹了口气。
人群立马划分开来,大多不善武道的弟子甚有自知之明的主动退后,身手略欠惜命的也犹豫着退后。
二瓜也在文试通关的人头里,见姜宪和李青都原地不动,略感胆怯。悄悄拉了拉姜宪的袖子,小声道:“你们还要继续吗?”
姜宪回身对他笑笑,“你于剑术一道一窍不通,文试已过,回去好生呆着。”
二瓜见姜宪和李青都没有退出的意思,便知两人有了出谷的打算。他有些不安,却也知道自己只能止步于此。
李青不敢再与恩师对视,匆促的侧过身,安抚二瓜,“别多想,段师也说了,日后还有另外的挑战机会。”
“你们先前为什么没有与我提起······”二瓜紧紧攥着姜宪的袖子,嘴边呼出大团白气,“你们出去了,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对吗?”
“你有你的长项,谷中不会一直留你在此。我们只是先一步出去,日后还是能够再见的。”姜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故作轻松地冲他弯起眼睛,笑意明媚道:“我们会在外面等着给你接风,到时你想吃多少猫眼糖瓜都管你吃个够。”
话虽如此,却并没有安慰到二瓜分毫。姜宪语气笃定,便是有信心通过挑战。他在谷中这几年只有这两个至亲的朋友,两人都走了,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独留谷中的日子会变成怎样。
可他担心害怕的并不仅在于此。段师话意昭然,这次挑战与早几年的不同,没有中途退场的可能,那么就剩了两个结果,要么挑战成功出去,要么死在挑战途中。
二瓜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寒风拂面,令人砭骨生寒。
“你们没听到段师的话吗?这一次挑战太凶险了,万一······”
“别担心。”姜宪有恃无恐的笑了起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在谷中可是打遍无敌手,以前那是我不想,我若要出去,谁能拦得住我?我会拼尽全力护哥哥周全的,你只等着来日我们给你买糖吃便好。”
“现在弃权者全部离场,剩下的开始抽牌吧。”段师在水榭中扬声道。
“回去吧。”李青深深的看了二瓜一眼。
“······你们小心。”已经开始清场,二瓜只得眼眶发红的松开手,一步三回头的随着弟子们离去。
抽签开始,剩下的三十四名弟子依次从木箱里抽出自己的牌子。每个牌子分别与武士身上悬挂的号牌相对应。
一名弟子对应一名武士。
“这是第一轮武考,以一炷香为限,唯有打赢对应武士的弟子,方能进到谷中禁地接受第二轮挑战。刀剑无眼,生死不论,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在香尽之前,拿出你们全部的本事来,方能博得一线生机。牢记,此轮对战中不得插手他人战局,违者考核作废,谷规处置!”
水榭前的纱帘被撩起,分挂两侧。段晖不再看任何人,面容肃重的手持火折子立于香鼎之前,指端明火慢慢靠近香头。
“开始吧。”
姜宪双剑出鞘,偏头对李青一笑,“哥哥小心!”
李青也按住了腰间长剑,笑道:“你也是。”
话音未落,武士手中的刀已经凌冽逼来,两人各自飞快跃起。
平日里弟子训练并不与谷中的武士在一处。姜宪曾怀疑过谷外另有隐蔽的校场。一交手,姜宪就确定了这个猜测。这些武士看起来就是寻常的江湖高手,却个个训练有素,招式严谨,自成一派阵法。若是将这些武士扩张集合起来,便是阵前无往不利的尖刀。
姜宪的血液在这冬日里沸腾起来,仿佛透过这些武士看到了某些不曾看到未来。
金戈铁马,鸣金阵阵,何处城墙在坍塌,又在硝烟尘尽之后高高矗立而起······
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却已经有大半的弟子倒下,未知生死。
香尽,武士们齐齐收刀,退回武场两端。
姜宪喘息急促的抹了把肩上的血,不及落地站稳便急急冲向李青,搀住李青向后踉跄了一步。
“哥哥你怎么样?”
李青身手不及姜宪,手臂和背上都受了伤,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练武服。
“我没事。”李青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先拉着姜宪仔细查看,见姜宪只是肩部有一处轻伤,适才松了口气,却又见一地刺目鲜血尸身,喉间发紧,呼吸微滞。
相比那些悄无声息便从身边消失的人,这是他们入谷以来,第一次直面血淋淋生死。口中呼出的白气都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儿。
儿时的记忆再次充斥了脑海,令每个已经习惯了谷中平和安逸的弟子,茫然惊恐。甚至有人一下场就奔到一旁吐了起来。
姜宪的脸色亦不见好,这一刻,他无比后悔当初的决定。野蛮地撕下袖子,抖着手替李青包扎手臂上的伤口,颤声道:“我不该让哥哥跟我一起的······”
“别说这种废话。”李青按住他还要继续撕袍子的手,掌心亦是一片冰凉。
“我只怕拖了你的后腿。放心,我能自保,还有一轮,你不要再为我分心。”
然而他们不知,残酷的不止眼前,甚至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禁地的大门闷声开启,在几许参赛的人蹒跚进入后,再慢慢合起。沉重的铁门隔绝了清寒的风,却扑面而来无端压抑的森寒。
嘈杂声渐止,于昏暗中,每个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握紧手中染血的刀剑聚拢,背靠成一团。
在此之前,无人进入过禁地。想象中的禁地,是内含诡奇,机关遍布,九死一生。然而站在这里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不知是不是谷中另有多处禁地,他们所在的只是其中一处,而此处没有诡奇难辨的地势,也没有危机四伏的机关暗器,甚至场地狭窄逼仄,四面铁壁,唯有头顶一扇铁窗透出零星的冷日薄光,以及让人窒息的陈旧的血腥气。
段晖始终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外,望着头顶苍青的天,将掌心攥至发麻。
“大雪将至······”良久,段晖方泄力地冲身侧抬了抬手。“发布指令吧。”
指令本该由他发出,他却已经不忍。
禁室上方铁窗之侧,不知何时立了几道身影。
边洵手揣暖炉,俯首望向脚下,轻轻点了下头。
站在段晖身侧的人立刻迈出一步,面向沉黑的铁门,提气洪声道:“从现在起,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时间不限,但不提供任何食物,所以速战速决对最后活着的人来说最好。”
“什么意思?”弟子们鄂然惊呼。
“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这些人自己打吗?!”
“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吗!”
“我们这么多人,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哪有这样的规矩!先前并没有说是这样的!”
“我们不服!开门!”
“我现在说的就是规矩。在第一轮抽选时便已讲明,没有回头路。想要出去那就拼命活下来,用你的本事杀了其他人,或者死在别人的手中。不必觉得下不去手,也不要心存侥幸,在剩下一个人之前,这扇门绝对不会打开。或者,所有人团结情深,选择集体饿死,这扇门也会打开将你们的尸体清理出去。是生还是死,未来如何,都在你们自己的选择。”
毫无起伏的声音透过铁门传进来,令禁室内的空气都开始结冰。有人扑到门上,用力敲打。
“不能这样!我弃权,放我出去,我不挑战了,也不出谷了!”
“想出来?可以。先拿刀在自己脖子上抹一下,等结束之后自会将你抬出来,也省的别人费心对你下手了。”
“这太残忍了!”
“残忍?出了谷,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这只是你们出谷的代价,也是作为出世的第一课。”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任弟子如何雷击呐喊都不再回应。
姜宪猛地攥住李青的手,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两手交握处,渗出黏腻的冷汗。
“别慌。”李青用力回握他,却也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栗。
有人开始崩溃的抱头呜咽,“怎么办?不可能的,不是这样的······谷主培养我们多年,不会这样放弃我们的!”
“天下人才一抓一大把,不要太将自己看成一回事。如果连活着走出这道门都不能,那也便没有留下的意义,谷主养我们何用?别忘了,我们就是谷中的狗,没人会怜惜一条狗的性命!”
不知谁开始拔刀,抽刀声响起,原本背靠背聚成一团的弟子们顿时戒备散开。
昏暗的禁室内,十几双眼睛仿佛盘踞深处的幽绿狼瞳,此起彼伏的喘息声都似乎凝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