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82、第八十一章

　　姜宪出神良久，道：“离王在位时，尤其信重公孙于，想必你也知悉其中的原因，便是公孙于每年都会向离王进献美人。但那些美人不过玩物，没有正经家世出身支持，大多过一阵便被离王抛到了身后，落得个无名无份枯死宫中的结局。二十多年前你我尚未出生，所以你应该不知，有一年公孙于进献的一位美人尤其得离王喜爱，没多久即破例封了妃，并怀了胎。”
　　边洵仔细回想了一下，二十年前出生的王子好像只有夜长乐一人，但夜长乐比他还要晚生两年，母妃也非进献的美人，是锦州地道的名门大家之后，再往上数就是四王子夜长风，比夜长乐大整整六岁，却是王后所出。
　　姜宪看出了他脸上的疑惑，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从未听说过这一号母子？”
　　边洵心下微动，直直地盯住姜宪，“此事你又从何得知？”
　　“我不是说过吗，我与夜长乐自幼便相熟，宫中的秘闻自然也是从夜长乐那里听得。早些年我偶然听闻时并未深想，因为宫里每年无辜死掉的女人孩子太多了，更何况是难产这种不足为奇的死因。直到来到北疆，见到公孙于我才恍然有了个猜测。”
　　姜宪皱了下眉，不疾不徐道：“你不知此事，是因为当年那位美人死后并未入册，或者可以说是离王命人抹去了其入宫后的所有痕迹，只能成了后人缄口的秘闻。我的猜测便是出自公孙于身上。我细细推算过那位美人的死亡时间，产期却短于入宫时间，再加上离王反常的作为，这是不是说明离王曾怀疑那美人所怀的并非自己的种？”
　　“你想说那是公孙于的种？”
　　“是不是，那便只有公孙于能作答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公孙于为何临门倒戈助孟冉杀了离王，于北疆坐大一方，现今又轻易再次倒戈助我们对付孟冉？”
　　边洵狐疑道：“可你不是也说了，当年那美人难产死了，孩子也没能留下。公孙于有心作妖，也没了凭借不是吗。”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呢？”
　　边洵眉心狠狠一跳。
　　如果姜元贺当真无辜，那么当年那一场大乱便是有心人做下的局，这一局，究竟最后是谁受益？是孟冉吗？
　　然，孟冉一时得势，与其说绸缪所至，不如说是侥幸，恐怕他自己也觉谜团甚多身在局中，所以至今仍自惶惶。
　　而自始至终纹丝不动的却只有一个人，便是公孙于！
　　“狸猫换太子想必你不会没听过。”姜宪抬起眼，掠过边洵紧皱的眉头，道：“公孙于多年汲营，当真只是贪利怕死？”
　　“如果真是这样，一旦公孙于见准时机将那个‘死掉’的王子推出来······那我们做这一切岂非替他人做嫁衣！”边洵豁然抬头，冷冷盯住姜宪，“你既知此事，为何还要与公孙于联手？！现在方说出来，是已有了底气终于能与我抗衡了吗！”
　　“自然不是。”姜宪平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唯有我能助你成事。不管是传国玉玺，还是公孙于，甚至那个可能存在的王子，我都会帮你解决。”
　　在今晚，边洵才真正对他所不知的姜宪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和恐惧。他应该立刻杀了姜宪，这个他自以为足以掌控的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甚至已经反过来将他死死的压制，绝不能留！
　　但也正如姜宪所说，这一切，姜宪全部了若指掌，而他一无所知。姜宪纵然可怕，纵然是极大的威胁，可此时若真杀了姜宪，那么他也会在接下来的这一场动乱里落得被动。
　　姜宪不也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这般面对他闲适无畏么。
　　边洵暗自压下心中烦躁思绪，甩袖冷哼，将曾经姜宪问过他的问题还给姜宪，“你屡次要挟于我，到底想要什么。”
　　姜宪抿唇顿了顿，“沈斫无辜，还请高抬贵手······欠你的，我来还，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边洵，如果你······能记我这一份情，可否允我这一个请求？”
　　“情？你的什么情？”边洵哈哈大笑，目光如刀逼视姜宪双眼，“沈斫到底是你什么人，要你这般以命相护？果真只是商国一见，便倾心毕生吗？哪怕明知他只是在利用你？！”
　　姜宪垂眸，“是，他是我分外珍视的人。”
　　边洵攸的攥紧双拳，他想问，那么李青呢？仿佛生死不渝刻骨铭心在梦中都会喊着“哥哥，哥哥！”转眼却又投入他人怀里。最珍视的人？真是多情啊姜恨尝！
　　但是他更想问的却是······
　　难闻的异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中人欲呕，边洵大步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重重推开，夜风倒灌，令他心绪平静些许。
　　“一个时辰前，我刚刚接到线报，周王贤妃下毒失手被擒，现已被秘密关押。你觉得周王意欲何为？”
　　姜宪怔了怔，反应略迟缓地转过头来，良久方道：“你要回商？”
　　边洵靠着窗回身，目光莫测地盯着姜宪，“此非巧合，若我是周王，此时也会坐不住抢先出手。他的目标定是燕国，但很可能会迂回借力，所以我必须回去。”
　　他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今晚太多的冲击，令思绪杂糅在一处，无处发泄，也无法再安然的诉出口。
　　姜宪却道：“你此去要留心李赟，李赟心思诡谲，必然已经留了后手。我猜测，这一次北越也无法安然置身事外，届时我会想办法拖住北越，你只管守好南线，万不可让周有机会越过天沙阙。也许过不了这个夏天，天下就将彻底掀起一场真正的大乱······下次再见，你我，或许已是在战场上。”
　　边洵也没有想过，他步步为营筹谋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而这一天竟然会来的这么快，还是这般超出掌控。算一算，自姜宪离开无名谷，到现在也不过将将半年多。
　　他到底是小看了他。
　　不，是从未将他看透。
　　姜宪披衣下了床，他手上血未凝，染红了衣襟。边洵动了动唇没能发出声音，生生别开了脸。
　　姜宪弯身捡起地上的剑，走到窗前。
　　“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姜宪将剑递出，边洵耷眼看着不动。
　　姜宪笑了笑，媚色自生眼角，道：“如果我是你，方才就会直接将这一剑刺出去，而你已然失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无法刺出这一剑。边洵，我曾经提醒过你，若要伪装那就把心藏好，不要让人看到丝毫。”
　　边洵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的似要将其捏碎。
　　姜宪恍若不觉，垂眸淡声道：“······‘不知南北与西东，山中不记日，寒到便知冬。’①”
　　边洵：“你······”
　　姜宪抽回手，退后两步站定。
　　风从身后来，越过边洵的肩头，吹起他的发，白衣染血，唇间点红，那双斜飞的凤眸里透出窗外的夜色，他在夜色里，他在那双含笑的眼底，耳侧是轻轻敲击的铁马声。
　　这一刻，心中生出强烈的冲动，边洵收起长剑，抬脚欲要上前。
　　姜宪背过身，“那枚玉坠你收好了，下次再见我会向你讨回。”
　　边洵惊醒般顿住，手心已是冒了一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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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已闭，边洵自城头悄无声息地飞扑直下，一人自墙下转出，迅速收了墙上绳索，另一人牵来马匹。边洵翻身上马，一言未发，拍马疾驰而去。
　　清冷的夜风刮在脸上，翻涌不休的心绪却分毫未得冷却，昏暗中，他的脸也阴郁的发寒。
　　暗卫紧跟其后，几次想要开口，皆未敢发声。
　　直至驰出百里，跑在最前方的边洵方骤然勒马。暗卫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来了！
　　边洵高居马上，冷眼看着四周围拥而至的刀光，豁然拔剑，将剑掷出，正中一黑衣人心口。
　　“杀！一个不留！”

　　杀声落地，那些黑衣人身后悄然便多出了无数持刀的手，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头颅已被割落，血泼天般洒了满地，将春来生发的草叶压弯浸染。
　　三十六名刺客杀手，连反应都不及，甚至没有看清身后的人是何时，从何地冒出，不过数息便全数无声无息的殒命刀下。
　　“等一下。”
　　边洵忽然驱马上前几步，拦下了护卫将要落至最后一个活口脖颈的刀。经过先前被长剑掷中的尸体，他顺手拔出剑，停在了那名倒地的黑衣人身前，用染血的剑尖挑去黑衣人的面罩，轻轻拍打着黑衣人惊恐无色的脸。
　　黑衣人浑身僵硬的一动也不能动，看着边洵仿佛罗刹恶鬼。
　　分明边洵自出城后便只有两人护卫随行，这转瞬便屠尽他们三十六人的影子究竟从何而来？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些影子悄无声息，在杀完人后便又立马凭地不见了踪影，全程都没有一点声音，连挥刀都没有声音······果真如同鬼魅。
　　边洵似乎看够了那张变幻来去的嘴脸，剑尖挑起黑衣人的下巴，冷声道：“留你一命回去告诉沈斫，如果他还想多活两天，就给我安分守己呆着。否则，不管谁来求情，我亦照杀不误！”

　　①《渔樵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