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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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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宫婢拍了下脑门,忽然想起来道:“晌午的时候边二公子大概给各家小公子都分发了扑得的猎物,也给五殿下送过来一只,娘娘叫人收下了。”
平日宪哥哥送他什么宫外的小玩意儿被母妃瞧见,都要训他一句玩物丧志,大概又是暗自给扣下了。他问:“送的什么?”
宫婢道:“奴婢也没瞧清楚,粗粗一眼,只瞧着毛色雪白,耳朵尖尖的,有些像是小狐狸崽儿。”
他有些心痒,却又强装不屑的哼了一声,“他倒是能显摆,在这山中竟捉得到活的雪狐。”说到这儿,他忽而转了下眼珠,“那我便去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你帮我把炭火弄好,我一会儿回来。”
顺利溜出帐子后,他没有去看那所谓的狐狸崽儿,而是转道朝姜家的帐子跑去。
尚未寻到姜家的帐子,远远的瞟见密林深处,一道大腹便便的熟悉身影正与另一人在密林里悄声说话。
可是他依稀记得,那一年的冬猎,那个人似乎并没有进京。
天上忽然下起了雪,而记忆里,那一天雪是停了的。
雪越下越大,吹进眼睛里看不清楚四周的景物,他有些害怕,慢慢停住了脚,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却见四周一片茫白,守卫,树林,营帐,以及那两道人影全都消失了。
脚边窜出一只雪白的狐狸,频频朝他回头的往前方跑去,他连忙追了上去。
口中呼出的大团大团白气转瞬便被冻住,戳在脸上生疼。他停住了冻僵的双腿,站在厚厚的雪地里,膝盖都隐隐发麻。
小狐狸也停在了不远处,旋身蹲在了一个瘦长的身影脚边。
“宪哥哥!”他惊喜的喊出声。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隔着白茫茫的雪远远的唤他名字,“长乐。”
“宪哥哥!”他抬腿就跑去,不忘护紧怀中那一盒糕点,邀功似的喊道:“父王早上赏了一盒云花糕,我特意留了几块拿来给你尝尝······”
雀跃的声音戛然止于嘴边,被寒风吹散。
刀光没入小狐狸雪白的皮毛里,鲜红的血液泼天而起。
“宪、宪哥哥······”
心脏仿佛也被那把染血的刀刺中,紧紧缩到一处,难以呼吸,他猛地朝后踉跄了两步,跌坐下去。
——
视线太暗,沈梦溪看不清姜宪脸上的表情,只可闻急促的喘息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扑过去,想要将姜宪搀起。
——
“殿下。”
一双手将他接住,身后的胸膛温暖,他却冷到遍体瑟瑟。
“殿下别怕。”那只温热的手遮住他的眼睛,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拼命摇头,“不、不会的·····那不是他,不是······”
“殿下看到了什么?”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问。
“不、不是······”他满身觳觫,拉开眼睛上的那只手,先前那个持刀的身影已经不见,映入眼中的却是头顶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边、边洵?”
然而那张上一刻还温柔安抚的脸却在瞬间阴冷狰狞,转手猛地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扯离温暖的怀抱,按进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姜宪!你父杀我父帅,害我兄长,边家军溃败,离国覆灭百姓流离,此仇不共戴天!你觉得谁还会来救你?!”
“不······不是的······”他拼命挣扎,余光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朝着那个身影伸出双手,“哥哥······哥哥救我······”
李青远远的站着,面上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风吹起雪白的衣袂,转身而去的背影寂寥而决绝。
他于冰天雪地里放声大哭,吼得撕心裂肺。
“别走······”
“等等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杀了我!杀了我边洵!”
——
“长乐?长乐······”沈梦溪焦急地拍打着姜宪的面颊,掌心却被滚烫的液体打湿,那双一贯潋滟清澈的眸子亦不知望向何处,满面泪痕。他侧首努力贴近姜宪唇边,却听不清姜宪到底在呓语些什么。
他慌张无措地抱紧姜宪,双臂也在随着姜宪剧烈颤抖的身体抖动着,终是哽咽出声。
“你莫吓我······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长乐,你看着我好不好?我来看你了,你看看我······”
姜宪缓缓转动猩红盈泪的眼珠,瞳仁剧烈收缩颤动,许久方恢复了些许清明,却在看清楚上方的那张脸时,心脏再次狠狠收缩,猛地抬手推了出去,身体摔向地面,吐出了一地秽物。
“彦菁!”沈梦溪急声大喊。
彦菁在院中闻声推门而入,难闻的酒气和异味扑鼻而来,昏暗中见两人跌坐在地上。彦菁慌忙上前帮忙将姜宪搀起。
沈梦溪被倒地的凳子绊的微微一个踉跄,才发现双腿已经虚软。
将姜宪搀到床上,彦菁又去点了灯,额上已是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然而沈梦溪的脸色更加难看,才到床前便再次跌坐下去,恍若不见袍角沾染的污秽。
彦菁抬起手欲扶,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他这是怎么了?”光线亮起,沈梦溪这才看清楚姜宪的异样潮红的脸,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痕。
彦菁谨记姜宪的叮嘱,心知怕是服用了黄金丝的症状,焦急的不行,却不敢直言,低头仓惶擦了把汗,道:“方才宴上公子饮了许多酒······公子本就不胜酒力,先前也醉过几回,应、应是不打紧······”
方才的惊惧犹在,沈梦溪转头怒声道:“明知他身体不好,饮不得酒,为何不劝着些!还不快去煮碗醒酒汤来!”
彦菁点头应是,又紧张地看了双目紧闭的姜宪一眼,转身出门。
他不敢告诉沈梦溪姜宪是因为服用了黄金丝,而醒酒汤大抵也是无用。他再次想到了远在茫麓山的郝大仁,可他也不能未经姜宪允许便跑去茫麓山将郝大仁找来。
彦菁仿佛无头苍蝇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转身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半个时辰前,暗桩急报,周王贤妃下毒谋害周王,失手被擒,已被打入诏狱。周王贤妃乃虞国公主出身,十七年前和亲远嫁周王,此番下毒被擒未必是巧合,必然会牵扯到虞国。
然周却对此事秘而不发,其目的昭然若揭。
要么是虞国,要么是燕国。
按此时各国的形势来看,周借此事,抢占先机对燕国出手却是最佳的选择。
边洵快马赶回瑞海侯府便是要与姜宪知会此事。他必须赶在周有行动之前,截断周的路。
边洵一脸阴郁的撤开两步,不等彦菁抬起头便闪身越过去,一脚将房门踹开。
“什么人!”沈梦溪愕然回首。
沈梦溪虽然做了改装,扮成寻常书生模样,边洵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地上凌乱的散落着几件衣袍,他往床上看去,沈梦溪挡在床前,并看不到姜宪的脸,只见其躺在那里同样衣衫不整,呼吸声急促。
边洵在袖中慢慢攥起了拳头,黑纱之下面容冷肃阴沉,房中充斥的难闻的气味让他烦躁欲呕,压不住心中拱动的火,骤然拔剑逼近,将沈梦溪抵在床前。
冰冷的剑锋贴着颈下的肌肤,只消一动便可割断沈梦溪的喉咙。
沈梦溪抬眼,竭力镇定地隔着黑纱凝视那张隐约可见一条长疤的脸。
在边洵眼中,姜元贺之子姜宪乃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在他沈梦溪眼中,边洵同样是不可共存的敌人,是最大的威胁。
这一天迟早会来,不过因为床上那个人,提前了二人这一场对峙罢了。
“住手!”彦菁随后跟着冲了进来,“郝大仁,快把剑放下!他是······他是公子的客人······”
边洵恍若不闻。
无名谷中收录的案档里,沈梦溪出身吴国平民之家,吴王登基时大赦天下广纳贤士,沈梦溪以十五岁状元之身入仕,不过六年便从翰林院修撰扶摇直上稳坐右相之位。
当今乱世,有能官员越级提拔迁升并不算稀奇,何况吴王善于纳贤,而他多次调查沈梦溪的出身亦毫无破绽。这才是边洵最在意的一点,直觉让他肯定越是天衣无缝则越值得怀疑。
而最终触发他这个怀疑的便是姜宪。离国覆灭后,姜宪便被带入了无名谷,寸步不离的在谷中呆了九年,方才出谷便与沈梦溪迅速的走到了一起,这本就不正常。
与其说姜宪与夜长乐是为儿时好友,倒不若说姜宪与沈梦溪更似旧识!
若沈梦溪当真是吴国土生土长之人,如何又与此前从未踏足吴国的姜宪相识?
沈梦溪此人,不可留!
边洵杀心已起,手中的剑便更近一分。
“······住、住手!”
边洵浑身一震。
沈梦溪却是面露喜色,不顾颈前的剑转头朝床上看去,锋利的剑锋立刻在他颈上割出鲜红的一道。
姜宪惊骇起身,徒手握住剑身,“你做什么!”
边洵指间力度微松,转而再次攥紧,沉声喝道:“松手!”
“你把剑放下!”姜宪亦用了力,鲜红的血液自指缝间滴落。
他将将醒来,意识尚有些昏沉,惊惧惶恐的神情衬得他眼角那抹余红越发分明。
沈梦溪见状焦急道:“你手流血了,快松手!”
边洵转眸瞥向沈梦溪身上仅着的单衣,又看向姜宪散开的亵衣下袒.露的光洁胸腹,最后落回到姜宪脸上,那一抹余韵未消的淡红便变得越发刺目,令他心中恶寒不能。
他寸步不让地盯着姜宪,声音冷似冰霜,“我让你放手,你听不见吗!”
姜宪心神大动,黄金丝的药性犹在,使得他此时越愤怒焦急心绪越无法冷静,边洵近在咫尺的森寒迫的他呼吸困难,转目间沈梦溪颈间的鲜红又令他惶惶忧怖,他像是被架在了冰与火之上,冷热的冲击不断袭来。
砰的一声,脑中某一根紧绷的弦断开,什么东西呼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