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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夜门关,又名合欢树,六月飞花擦过眼眸,被利剑轻轻割碎,零落铺陈满地,再被双脚踏过,飞扬带起。
      花意迷蒙,杀气却凌冽当风。边洵终于动了,长剑出鞘,贯若白虹。
      这世间最绝佳的两把利器碰撞相接,迸发出令人心颤的激鸣,花火四溅。
      姜宪动若脱兔,双剑似绵密不可破的网。
      边洵静若处子,辗转横挪,看似不温不火,却总能在不可能处风轻云淡地拨开泼落的剑光,然后毫不容情地直刺要害。
      “好剑!”十五在一旁看的心潮澎湃,手痒的按着长刀刀柄,跃跃欲试,奈何两人打法太过稠密,根本不容介入。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姜宪的吃力。
      边洵没有胡吹大话,姜宪是真的打不过他。
      姜宪感觉握着双剑的虎口在发抖,不是久战力竭,而是被对方手中宽剑所携的强悍力道所震,对方手臂蕴含的力道远比他那高挺硕健的外表更加惊人,而对方也根本无意与他拖沓试探,剑出,绝不拖泥带水,凛冽寒凉的让他须臾都不敢懈怠。
      第一次,他在人手下狼狈的割破了衣袖。
      雪白轻逸的布料飘入池中,沾了水缓缓沉落。一如姜宪此刻僵冷的心。

      “他赢不了。”
      李青猛回首,仓惶弯身行礼,“段师。”
      段晖轻轻抬了下手,示意他起身。慢行至桥中单手把住石栏,说与李青看,“九的优势在于轻灵,运用得当便是制敌先机,可他杂念太多,轻灵杂变反成累赘。”
      李青只朝假山前望去一眼,便默默收回,微光闪动的目光从一侧凝定在恩师搭在青灰石栏上的手指上。
      那只手并不似寻常武者粗粝的大手,手指纤长若竹,指甲晶莹似能透出薄薄的水汽,若不细看虎口间的薄茧,会让人觉得那是世间最适合执笔抒意的文人之手。
      “我说他赢不了,不是说他赢不了对方手中的剑,而是他赢不了自己。”段晖偏转过脸来看他,“九的心,未免着相。”
      李青心头轻颤,慌忙垂下眼睛,不敢再肆意窥视恩师颜容。
      “你在听我讲话吗?”段晖见他形容拘谨,心不在焉,不由蹙眉。
      “恩师教诲,不敢不听。”天气燥热,李青忽然有些口干。
      “你的恩师不是我,我真正能教你的也不多。”段晖对他虚抬了下手,李青跟着那只手不由自主的直起身,视线却不敢过多停留,克制地往后退开一步。耳听恩师继续道,“你跟着迁之学的很好,他很欣赏你。”
      迁之是许鴹的表字。教授李青排兵布阵奇门遁甲之术。
      “十八惭愧。”李青道。
      “你知道熬鹰吗?”段晖忽然问他。
      “听虞师讲过。”李青回道。
      李青垂首等了一会儿,却没再听到恩师说话,壮着胆子稍稍抬眼,却见恩师已经回过身去,眼望着假山前看似轻盈实则凶猛的身影。
      恩师看不见的脸上似乎笑了笑,笑声很轻,但李青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胸腔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水面上激起一串耀眼的水花,将李青兜头浇醒,抬头径直望去,猝然发现姜宪已经跌落在十五脚边,被十五搀起。手中的双剑也只余了一把。
      另一把正是刚刚被挑飞落入湖中。
      李青转头再看,身前却已经不见恩师的身影。
      他脑中回响起恩师的话。
      谁是鹰?
      谁又是那个熬鹰的人?

      边洵收剑回鞘,似不屑再多看手下败将一眼,转身便走。
      十五将姜宪从地上扶起,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他们都一样,看着无声远去的背影,眼睛亮的吓人。
      这个人将是他们今后的强劲对手。
      “你袖子破了。”十五道。
      姜宪垂眼看看被割掉一半的袖子,一声不吭地抬起手,直接从肩处将整只袖子撕下,抛到地上。他推开十五的搀扶,喘息未平的哑声道:“以后你有新对手了。”
      十五耿直道:“我的对手还是你,先打败你,再去找他打。”
      这话真是在姜宪烦躁的心口上又砸了狠狠一击闷锤,险些砸出一口血来。
      李青本来想着先下水去捞剑,远远听到这一句,脚下一个踉跄,剑也顾不上捞了,赶忙小跑着过去。
      “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次无需太过在意。”李青掏出帕子细细擦去姜宪脸上的湿汗,顿了顿,温声道:“是你太急躁了。”
      姜宪不说话,心里显然还憋着气。
      他就是太偏执自傲。
      十五没有离开,不知好歹的在后面问:“你的剑掉水里一把,要帮忙吗?”
      姜宪却没往池子里看一眼,转身就走。
      李青头疼不已,只好快步追上去。
      十五在原地耸耸肩,颇为可惜的嘀咕了一句,“挺好的剑呢······”
      可惜归可惜,剑的主人都不要了,她自也不会狗拿耗子费力下去打捞。
      ** **
      二瓜与柒舍比试,输给了对方的心算。二瓜沮丧极了,一整晚都在抱着他那堆算筹怀疑人生,自怨自艾,也就没怎么留意姜宪的情绪。
      姜宪听李青谆谆开导了二瓜一会儿,就起身言说累了回去睡觉。
      等他走后,二瓜才察觉不对,抽着鼻子问李青,“小九怎么了?不是对我失望了吧?”
      李青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想想,觉得人真是奇妙,就像二瓜,看着胆小天真,可偏偏于术算一道甚有天赋,比他,比姜宪还要更胜一筹。
      “下午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心绪不佳,你别去惹他。”李青道。
      “谁啊,居然能让小九吃亏?”二瓜大感吃惊,“难道是十五长进了?”
      李青望着烛台出神。
      又坐了一会儿,李青也告辞了。他没有直接回舍房,而是转道去了白天的湖桥。
      果然,远远的就看见桥下一个鬼祟的黑影,在水里无声地钻来钻去。李青轻手轻脚地上了桥,从石栏上探出身,明知故问的冲底下轻声喊:“野浴呢?”
      水里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往水里沉,听出来人的声音后,顿时泄了口气顿住了湿漉漉的身子。
      天色黑,看不出那张脸到底变没变色,声音却有些讪讪,“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若真不打算要了,下午就不会把另一把剑带回去了。”李青道。
      十五心思耿直,李青却一直都能将姜宪摸得透透的。姜宪心气高,下午败的狼狈,确实对自己生出了些许嫌恶,但他绝对不会因此就弃了那把剑。不过是因为十五不合时宜的提醒,抹不开脸才仓遽离去,回过头来还是要把剑捞回去的。
      那是姜宪的执念。
      “哥哥总是最知我。”姜宪揉了揉鼻子,湿淋淋的脸上难掩委屈。
      这也是他轻易不会让人见到的柔软一面。李青是个例外。
      李青干脆坐在桥上等,等姜宪寻到剑上了岸,头发衣服也都湿透了。李青便脱下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两个人背靠石栏半晌儿沉默不语。

      “你下午是故意的。”过了许久,李青开口打破了寂静。
      月光照在水面上,泛起幽幽的觳纹。姜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问他,“这些年在谷中,你见过谷主吗?”
      李青心思通透,立马偏头看他,“你怀疑那个文衫少年?”
      “他同我们穿着一样的衣服,可是你留意到他的手了吗?他的右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戒指。”姜宪盯着脚边的短剑,笃定道:“谷中的孩子从来不戴任何配饰。”
      “确实如此。”李青点头,沉吟须臾,又道:“可虽未有谁见过谷主真容,每年评比之时谷主也是现过身的,声音不对。”
      谷主每次出现都佩戴着银铁面具,遮挡严实的面具之下,连眼睛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即使如此,从来也都是隔着一层纱屏,让人无迹可寻。只有声音,隐约听去似是个沉着稳重的中年男子。
      “声音可以变化,容貌自然也可以。”姜宪道。
      李青想到了擅长易容的蔡师,没再反驳。
      继而又想到八年前初至谷中那日隐在竹帘后面的人苍老沉厚的声音,那人若非谷主也绝对地位甚高,然而自那日之后那道嗓音再未出现过。
      “你想确定什么?”他问姜宪,声音有些发颤。
      他一直都知道姜宪不甘于困囿谷中,姜宪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努力拼命,因为他进来这里的最终目的就是出去。
      但他们从迈进谷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成为了这谷中驯养的狼崽子,即使有一日放归山林,也是用毕生所学为他们的王者狩猎。
      他们此刻自由,却也没有自由,未来也不会自由。
      可是姜宪没有狼崽子的自觉,想要冲破枷锁,做自己的王者。
      太危险了。
      李青控制不住手脚发冷。
      “哥哥当初为何救我?”姜宪忽然歪过头,明媚的眼温柔地看着他。
      李青摩挲了两下僵冷的手指,抬手覆住姜宪的额头,温柔地揉了两把,“因为你好看。”
      姜宪轻轻笑了起来,矮身躺到李青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到他肚子上轻轻蹭着。
      李青搭在他发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柔声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有一个小妹,也生得好看。在家里,我最是喜爱她。后来兵乱城破,爹娘和小妹死在了我面前,我也是死里逃生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说得简短平静,姜宪却能想象得出当时的惨烈惊心。因为他也亲身感受过。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的小妹。你比小妹还要好看。当时我就想着,我得护着你。”
      “可惜我不是女的。”姜宪闷笑。
      “你说十五吗?”
      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好像都将刚才的沉重压抑给遗忘在了身后冰冷的湖水里。月光晒下来,惊不散这一片温热的宁静。
      夜风带过来一朵粉色的绒花,李青张手接住,转手就别在了姜宪的耳后,笑道:“哥哥给你花戴。”
      “又戏弄我!”姜宪佯嗔,却没有抬手将耳后的绒花取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李青腰间眨着笑弯的眼,问,“好看吗?”
      李青端详着,逗趣道:“好看,也不知将来什么人能将这么好看的阿宪娶回去。”又补充道:“一定要嫁妆丰厚才行。”
      久不闻“阿宪”两个字,令姜宪轻轻颤了一下,僵硬片刻,更紧地搂住李青的腰,埋头声不可闻道:“······我要万里山河作嫁。”
      李青低下头,“你说什么?”
      姜宪却不说话了。
      李青仰头望着沉黑的夜幕,点点星光。谷中的星子,似乎比外头的要明亮许多,却始终照不进有些人的心里。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疲倦的收回目光,转落到远处熟悉的斗檐之下。
      阑珊夜幕下,遥见一人凭立窗前,眸光穿庭风而过,若有实质般落在这一方寸里,令他陡生砭骨寒意。想要凝神再看时,那扇窗已经关上。好似那一眼只是幻觉。
      那一处乃是恩师段晖的居所,恩师的音容样貌深刻心间,却并非方才那一眼所见。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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