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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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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梦溪确实有过来信,但那时姜宪正忙着与燕使周旋,每日早出晚归,几乎没有闲暇坐下来休息片刻,也便没有留意从柚城离开后,彦菁一直都与柚城保持着联系,不定期的向沈梦溪汇报姜宪的情况。
彦菁并非代替沈梦溪监视姜宪什么,只是按照临行前沈梦溪的交代,将姜宪每日的饮食和身体状况汇报。偶尔,沈梦溪也会特意来信叮嘱他一些细碎的事情,比如夜凉了要注意给姜宪添床被子,天气干燥了多给姜宪喝热水,有了珍贵的药材和吃食也会快马捎来,给姜宪补身子。
这些姜宪自然不知。
彦菁自己也心虚,虽然不是出卖姜宪,但在他心里,姜宪比沈梦溪更像他的主子,他是打定主意跟随姜宪的,这样不得不瞒着姜宪与沈相“通风报信”,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更何况,他私心里并不觉得沈相就是自家公子的良配。
这世上,能配得上姜宪的,彦菁觉得大概还没有人。
彦菁心跳如鼓,脸却一点一点白了,想抬头却又不敢,“公子······是生气了吗?”
姜宪顿住脚,声音如常道:“都说什么了?”
彦菁慌忙道:“公子放心,不该说的我什么都没说!沈相只是交代我照顾好公子的衣食住行,但是我知道公子肯定不愿沈相担忧,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公子受伤,被陷害关押之事我一个字都没说过!真的!沈相最后一次来信问及公子的伤寒,我也回了公子身体已然大好出行无碍,让沈相毋须挂忧······”
姜宪点了点头,抬脚继续往回走。
“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姜宪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在风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麦田里的风从指间穿过,温柔而又有力度。
彦菁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神情有些黯然。
姜宪道:“回去后我给他写一封信,你帮我送出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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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北越赫连敦的营帐里,亲兵匆匆来报,有客来访。
赫连敦正在研读白天送来的路线图,手边是姜宪的亲笔书信,听到通报后,顺手将书信和路线图收起,抬起头来:“来者何人?”
亲兵面色古怪道:“来人带了一坛酒来,只说了一句,‘鸳鸯戏水匆匆,但求前缘再续’······”
赫连敦眉心突突一跳。
也不怪亲兵惶恐,若来的是个女子,亲兵也许二话不说就把人给领进帐了,可虽然遮了脸看不真切,那身段和声音实实在在就是个男子,一个男子居然对他们的王子说出要再续前缘的话?还曾和他们王子鸳鸯戏水过?
谁是鸳,谁是鸯?
赫连敦深吸一口气,铁青着脸道:“赶走!”
“我千里迢迢耐不住相思专门跑来看你,你却要赶我走,是否太过无情?”声到人到,帐帘一掀,一个身穿连帽披风只露出半个下巴的身影脚步轻快而入。
赫连敦冷喝:“谁把人放进来的?!”
追在披风人后面进来的守卫慌忙跪地,“殿下赎罪,实在是此人在外叫嚷若不放他进来,便出去宣扬殿下始乱终弃······”
赫连敦用力盯了披风人一眼,“他要嚷便让他嚷,看谁会信他!”
亲兵心道,我就信了啊。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斟酌着赫连敦的脸色,小声道:“此人说······殿下左边臀上有颗痣······还说······殿下那个的时候喜、喜欢······”
“放屁!”赫连敦听不下去了,“一群蠢货!我屁······身上哪来的痣!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说我明天就死,你们是不是马上去准备棺材!都滚出去!”
亲兵这回连“此人怎么处置”都不敢问了,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多吓人啊。”披风人说话间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唇红齿白媚色横生的脸,不是李赟那只狐狸是谁。
赫连敦甩袖坐回去,“你堂堂周国郡王,单身夜闯北越军营,就不怕有去无回,死了也没有人收尸?”
“能死在你身.下,做鬼也风流。”没人欢迎让座,李赟亦是闲适的上前,自找地方盘腿坐了,把酒放到膝前,斜覻赫连敦极尽暧昧道:“可我知你舍不得。”
赫连敦分明说的是一剑杀了他,李赟却偏偏故意曲解,把话说的这么······不要脸,赫连敦气的脸都紫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一个大男人,怎生如此、如此不要脸面!”
赫连敦越窘迫李赟越高兴,两条眼睛都笑弯了,“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闭嘴!”
“算了,不逗你了。赫连。”李赟忽然正色。赫连敦不由跟着敛神,李赟手指轻轻敲在酒坛上,难得肃容的看着他,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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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声悠扬,铃声阵阵,人还在院子里就远远看见四敞大开的厅堂里舞姬跳动摇晃的身影。
边洵微微吸了下鼻子,侧首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黄金丝。”
姜宪心中诧然,黄金丝他听过,没见过,却也知这东西的厉害。一旦用了,人基本就等于废了。
“你确定?”
边洵却道:“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姜宪沉眸甩袖,再不发一言地大步走开。
边洵:“······”
到了门口,家仆唱声禀报,厅内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分列两侧,一道肥胖的身影从上首起身,哈哈笑道:“快请快请!”
已近十年,姜宪惊奇的发现公孙于除了眼角多了两缕细纹,竟然没多少变化。他不动声色地朝边洵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却见边洵也面露疑惑。
因为,这实在不像是服用黄金丝的人该有的状态。
姜宪在柳焕行礼后,跟着上前,“吴国特使姜恨尝,见过瑞海侯。”
“姜特使,幸会幸会。”公孙于亲自搀起姜宪,灼灼的目光在姜宪脸上定了数息,借着动作不露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姜宪的手臂,方松手让开左侧上首的席位,“特使快快入座。来人,叫厨房多做几样好菜,再把本侯珍藏的那坛女儿红拿上来!”
“侯爷客气了。”姜宪落座,不着痕迹地掸了下袖子。
然刚刚被捏了一把激起的一身鸡皮疙瘩还没能平复下去,就听公孙于道:“姜特使果若传闻中一表人才,这一屋子美人都要被比的暗淡失色了。”
姜宪心头一跳,转头正对上公孙于饶有意味的笑容,公孙于道:“说来,姜特使长得真像本侯一位旧识,也是一般的俊秀不凡气度卓然。”
姜宪缓缓在袖子攥紧手指。
公孙于没什么变化无外乎,然十年前姜宪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容貌不说大变,也绝不会一眼就能被只见过一面的人轻易认出。那么公孙于是什么意思?
柳焕私心里是看不上瑞海侯这个贰臣的,因而撇去公务不谈,面上淡淡的不怎么乐得捧场,道:“姜特使这般容貌气质可不多见,道是仙人也不为过。”
“这确是实话。”公孙于不以为意地哈哈大笑,目光不失警惕地瞥向站立在姜宪身后的帷帽男子,“这位是?”
姜宪道:“此人是恨尝的护卫,因容貌有损,平日出门都会稍作遮掩,也是惶恐唐突了侯爷。”
边洵应声向公孙于行礼。
“原来如此。”公孙于点点头,便自转开。
婢女适时呈了酒菜上来,将一坛还沾着泥土的酒搬到公孙于桌前,公孙于接过婢女递上的小锤,亲手敲开了坛封,纷扬的尘土飘落坛中,却溢出浓郁的酒香。
婢女舀出几壶分别送到几人桌上。公孙于自斟了一杯,朝姜宪举起,“姜特使尝尝这酒,这可是我珍藏多年,方才从土中挖出的极品女儿红。酒嘛是越陈越香,就像人一样,越是经历风霜越才有味道。”
这话就要分什么人来听了。
要说经历,单看年龄,在座哪一个能比公孙于经历长久?更别说公孙于还是经历两朝仍屹立不倒,活的有滋有味了。柳焕在心中鄙夷冷笑,道:“酒自然是越沉越香······下官不才,倒也略通酒酿法一二,这陈酒的封存尤其重要,选好埋存之地后便不得再挪动,更忌中途打开,不然则失了味道,原本的醇度也将大打折扣。不知对否?”
柳焕虚心求问地看向公孙于。
公孙于却笑望向姜宪:“姜特使以为呢?”
姜宪道:“恨尝不擅饮酒,亦不懂酒酿之道,却是无从说起。不过,听二位之言,倒是令恨尝想起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选择的过程非一蹴而就,或几经辗转,或坎坷多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结果如何。”
“‘良禽择木而栖’,姜特使说的好!”公孙于心悦不已。
柳焕倒不意外姜宪会说出这番话,姜宪本人便是辗转数国,但姜宪情况特殊,背离了离国乡土,所到之处都是他乡,要择哪一根木全凭姜宪个人。然公孙于不同,离王亲封的侯爵,又颇得离王爱重,但凡有点气节,在孟冉造反后,就算公孙于不像一些耿介老臣血溅王庭,也不当立马摇尾倒戈。此做派委实不比姜元贺通敌磊落多少。
柳焕想反驳,却又无从张口。且不论公孙于是不是所谓的“良禽”,现在被公孙于选择的“木”却是当今王上。他总不能反驳说孟冉并非“好木”,一时心感气闷,也不再多言,便自垂眸饮自个儿的酒。
公孙于眼巴巴地看着姜宪浅酌一口,问:“姜特使觉得这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