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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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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你走快一些,一会儿十三他们要与柒舍的比算,晚了就要十三饿着肚子数数了。”
“我一饿,脑子就不够用了。”二瓜抱着从不离手的算筹,唉声叹气。
“柒舍那些个蠢材,十三一只手就能算晕他们。”姜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双剑,声音不疾不徐,像风一样轻。
明亮的刀锋在日光下晃得身边人眼晕,唯恐那双手一个不稳,短剑飞来戳中自己哪个部位,纷纷抱头绕道远避。
八年的时间,将他曾经青涩漂亮的容貌打磨出更加绝美出众的线条,凤目狭长,鸦眉入鬓,不笑的时候目光泠泠,若一柸没有温度的雪,清亮遥远的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却又在微微弯起时,上挑的眼角带出近乎妖异的春色,望之如沐其中,难以侧目。
然而除了在李青他们跟前,这般的笑意很少会出现在这张脸上。
李青看着远近那些热切而又忌惮的目光,不由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且将剑收一收吧,桥就这么宽,你看你,把人都吓得不敢靠近了。”
“知道了,哥哥。”姜宪立马敛容,听话的将双剑收回腰间,随手拨了拨二瓜怀里的一堆算筹,问:“这回你们赌的什么?赢了有我的份吗?”
李青掩唇轻笑,“没你的份,人家是两舍之间的比赛,输了的要给对方洗半月衣服。”
“袜子也洗?”
“当然。”
姜宪来了兴趣,“这么好的事,回头把我的一块送去你那儿。”
二瓜一脸嫌弃地推开他那张花容月色的脸,“赢不赢还不一定呢,要是我输了,你来帮我洗吗?”
姜宪敬谢不敏地退开。
李青道:“你就别瞎掺和了,又不是一个舍的,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再说,你几时自己洗过衣服,还不都是我洗的。”
“哥哥最疼我了。”姜宪轻轻地眨了下眼。
李青无可奈何地睨了他一眼,想起早上姜宪拿过去的衣服,神情顿时肃重,道:“我看你早上拿过来的袍子左袖破了一道口子,可是又去箭室彻夜练功了?”
“哪有。”姜宪笃定李青也只是猜测,面不改色道:“起床的时候不小心刮了一道而已。”
李青性情温厚,却不是蠢笨之人,相反心细如发,便是确定那口子是速度极快的短箭造成才会有此一问。
“别以为不在一个屋舍,我就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
姜宪讪讪,“哥哥最是明察秋毫了。”
二瓜忽然有感而发,“当初分舍的时候要是咱们分到一起多好······”
姜宪转眸看向李青,“听说今年年底的考核,胜出者将得谷主会亲自奖赏。哥哥,到时我跟谷主提把咱们三个换到一个屋怎么样?”
“谷主会应允吗?”李青倒不怀疑姜宪的本事。谷中的教学始终都是因人而异,授以专长,就像二瓜擅长术算,他精研排兵布阵,姜宪最令人瞩目的是他那两把短剑。
论身手和实力,姜宪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挑战出谷,但他都没有。李青知道他是不想留下他和二瓜一个人离开,心下不免愧疚。
他确实不想出谷,觉得这样一辈子平静的呆在谷中学习,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谷外的生活没什么值得他向往的。他知道姜宪心中有恨,有着他所不知的抱负,可他宁愿拖着姜宪一起留在这里安乐平稳的过活,永不去面对那些危险残忍的污浊血腥。
如果真有迫不得已的那一天,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姜宪坚实的依靠,替他遮蔽风雨。所以,他日夜不辍的汲取所学,让自己可以站到与姜宪比肩的位置。
二瓜显然还记得当初挨的那十板子,听他这么问,不由打了个哆嗦。五大三粗的身材跟他那羞怯怯的气质十分不搭,扣着算筹,瓮声道:“还是不要了吧······这样也挺好的,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吗,要真的整日整夜呆在一处,小九的美貌可就要打折扣了。”
姜宪挑了下眉。
二瓜立马缩了脖子,改口,“好嘛,我睡觉打呼,怕你半夜起来揍我······”
“你们还缺人吗?我怎么样?”一张冷冰冰的脸忽然挤到了姜宪眼前。
姜宪下意识按住了腰后的剑,看清楚来人后,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吗?”
“你不是老说我似个爷们吗。”十五面无表情地撩了撩耳边的发,抬起下巴睨着姜宪道:“打一场?”
“不打。”姜宪也是一脸生人勿近。
二瓜在旁边插上一句,“你又打不过小九,又叫人说小九欺负女人。”
十五没理二瓜,不依不饶地拦在姜宪前面,“我已经想出破你那套剑法的招式了,试试。”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李青温声道。
十五的身手在谷中算是拔尖的,鲜少有几个能敌得过她那股子拼命的狠劲。但对上姜宪灵活诡变的路数就不够看了,逢打必输,还越输越勇。每天最乐忠的事情就是撵在姜宪后面,要一论高低。别说姜宪,他和二瓜俩人光是随时随地替姜宪打发这位磨人的武痴女汉子,也是不胜头疼的很。
“输了,我去你那儿,给你洗一个月的衣服和袜子。”十五堵着姜宪的路。
天气炎热,她也不像谷中其他娴静优雅的女弟子一般穿清亮的罗裙薄衫,一成不变的雪绡劲装,束到领口,挨近了,姜宪感觉热气都从她领子里喷出来,扑自己一脸。
“酸了。”姜宪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掩住半张脸。
十五低头抽着鼻子嗅嗅,不以为意道:“刚练了两个时辰,还没洗澡。”
“小九可不要你这样的舍友。”二瓜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心道:伤眼,又伤胃。
十五耳力好,攸的转过头来,“他要什么样的?”
二瓜不敢再乱说话,躲到李青身后,明明比李青高一头,偏缩着脖子强做一副鹌鹑样儿。他是真怕十五发疯的狠劲。上回他没拦住,寒九天被十五一只手给扔进池子里洗了个冷水澡。
李青叹了口气,转眼见姜宪定定地看着不远处,正要寻着望去,就听姜宪喊了一声,“喂。”
假山前的少年一身白色文衫,身形颀秀挺拔,日光笼罩下的半张侧脸却十分普通,属于放在人群里也不会被瞩目的那一款。
李青推着姜宪下桥,“快走吧,再磨叽晚饭都吃不上了。”
好在那少年似乎也没在意,头也不回地朝假山后面走去。
姜宪目光落向少年手中的佩剑,眉梢轻轻一挑。李青意识到不好,伸手去抓姜宪,姜宪却已经手按双剑,猛地跃下桥面。
“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双剑在掌间转了一圈,姜宪轻盈落地,侧身挡住了少年的去路,“你的剑不错,切磋一下?”
少年驻足,缓缓抬起脸。
“先来后到,先跟我打过!”十五二话不说,抽刀跟着翻下桥面。
“祖宗哎!又来了······那个,咱们要不要过去拉架?”二瓜头皮发麻的从李青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李青没吭声,眼睛却盯着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微微眯起。
“你一会儿还要与人比赛,你先回去用饭,我在这儿看着。”李青道。
“不会有事吧?”二瓜不放心。
“小九有分寸。”李青拍拍二瓜的肩膀,二瓜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桥,离开。
桥下种了一棵夜门关,正值开花的季节,风一吹,毛茸茸的粉色扑人胸臆。
边洵足足高出姜宪一个头,半垂着眼看向姜宪鬓边挂上的粉色绒朵,看不出情绪的眼神让姜宪心生凉沁之意,不由握紧了剑柄。
十五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有些不耐烦地横起长刀,“相面吗?到底打不打?”
边洵轻轻嗤笑一声,“二对一?”
姜宪不看十五,“一对一,她不算。”
“你打不过我。”边洵道。
姜宪握着双剑的手微微用力,刚刚面对十五时的狂傲劲儿这会儿全反噬到了自己身上,其中滋味儿真是难以言喻。
“好大的口气!”十五先开了口。她倒不是长姜宪志气,而是谷中能配得上做对手的,她眼中唯有姜宪一人,现在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居然也敢如此大言不惭,一下子就下了姜宪和她两个人的脸面,姜宪能忍,她也忍不了。
“你先一旁看着,我与他会上一会。”姜宪在十五出手前拦住了她。
姜宪自有傲气,不屑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也正因他看出对方说出这话并非色厉内荏装腔作势,羞恼的同时,更激起了心中蠢蠢欲动的斗意。
“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
边洵像看路边石头一般瞥了眼姜宪手中的双剑,压根没有拔剑交手的意思。
“十五让开!”姜宪架起双剑,遽然揉身而上。
当年段师令他们自己挑选以后要用的武器,他一眼就挑中了这两把无人问津的短剑,记得当时段师评价他“灵活诡变”,双剑看似攻守兼备,却也正因这一点,一定程度上会降低身体的能动性。若是遇到绝对强大的对手,短剑织就的防御墙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非但不能给对手一击,还等于将自己主动送到对方刃下。
他其实更适合专攻类型的轻灵长剑。
“所谓顾此失彼,求得多,失的也多。”段师不赞许道,“你的心太大,也太小。”
“穷则思变。”他坚持已见地拿起那两把剑,直视段师犀利的双目。“我只信自己。”
言外之意便是,他拿着剑,却不会依赖于剑,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把剑。
段师有些意外,问他,“能告诉我你选双剑的理由吗?”
“提醒自己。”
一个人,用两个人的剑。
他忘不了曾经穷途陌路时那一句看似天真轻易却重至生死的承诺,也忘不了那一日利箭横飞,带出的淋漓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