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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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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在崖边刹脚,震惊的面面相觑。
“谁射的箭?”
谁射的箭?所有人都在疑惑这个问题,紧张的四下张望,然而除了他们这几个人,和从崖下倒灌而来的风声,四周一片寂静,连只惊飞的鸟儿都没有。
“现在怎么办?要这样回去禀报吗?”一人问。
“从这儿摔下去不死也要残废了······”领头的探身朝黑魆魆的崖下望了望,立时被不见底的高度凉透了心腔,退后两步道:“留一半人在山上守着,剩下的下去沿河搜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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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的呼喝声渐渐散去,姜宪知道那些人还未撤走,而现在他也没有力气出去。掉下来时被岩缝里横出的树杈挂了一道,袍子从颈后撕裂,露出了大半个后背。即使是在狭小的山洞里,依然抵挡不住蚀骨的寒风。
边洵挤在洞口,他比姜宪身形高大,长手长脚蜷坐着显得有几分委屈。
他心里也确实委屈,看着姜宪掉崖的瞬间,他本该无波无澜甚至畅快出了一口恶气,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没头没脑的就跟着跳了下来,随之肩上被人射了一箭不说,中间砸在了已经被姜宪挂了一道堪堪欲折的树杈上,以他绝对的重量咔嚓一声就压断了树干,裤子也被断茬儿给划破了一条腿儿。这还没完,断掉的枯树底下突然伸出一只鬼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掼向坚硬的黑色石壁······
好在只是因为视线不清,身体着地时才发现黑色的是一个内凹的狭窄石洞,因为有上头的枯树遮挡,只要不从对面来看,几乎不易被发现。问题就是洞口太窄了,被拦腰拽进来时,后脑勺和手脚避无可避的狠狠撞在了洞口,差点没疼死他。
身后的喘息声因为毒发和受伤脱力渐渐轻得几不可闻,他纡尊降贵地扭过头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姜宪汗如雨下面白如鬼的半睁着眼,身体痉挛成瘦瘦的一团,在如此狭窄的山洞里居然一点都不占地方,都这样了还在挣扎着脱衣服。
边洵扬眉,“你干什么?”
姜宪咬牙扯下血污残破的袍子,从洞口扔了下去。然后便重重的跌了回去。
“山下有条河,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们顺水冲走了,不会再费力攀上来搜找,只要拖到我的人找来就可以了······”
边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夜长乐的人吗?”
“大概吧。”姜宪虚弱的抬看了眼他的肩膀,箭还插在肩上,血流不止。
“先止血吧······”他说完这句话就痛苦的咳了起来,放下手时,掌心里一片黑红。
边洵毫不犹豫的反手将贯穿肩膀的箭ba出,扔到地上。面色不虞的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砸进姜宪怀里。
分明是来处决不听话的狼崽子的,身上却还带了解药,边洵自己想想都搞不懂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恨的人是他,要姜宪死的人也是他,一次又一次犹豫收手的人还是他。他宁愿相信自己不过是享受这样反复肆意折磨的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想要探寻的,却是姜宪看着他时永远让他看不透的目光。
到底是什么?
他发现这九年来,哪怕近在咫尺,他也看不懂这个隐忍倔强的少年,就像他自己脸上的面具,去掉面具,底下仍隔着一层蛊惑世人的皮。
姜宪波澜不惊的服了药,连问都没问谷主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安静的等着药效发作,将体内的疼痛一点点压回去。直到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方强撑着精神朝边洵靠过去。
边洵眼神质问的瞥来。姜宪撕下一截本来就所剩无几的里衣袖子,按住他的肩膀往伤口上缠。
“箭头仿造三棱刺锻造,不止血的话会一直流下去。”
“看来夜长乐真的很想要你的命。”边洵端坐着任他包扎,扫到姜宪身上更多的伤,心烦气躁的别开了眼。
“谁又真的想死呢。”姜宪无声地笑笑。
洞中本就狭窄,他们也不敢随意生火,过了子夜,气温又降了许多,他已经极力克制,双手却仍止不住微微发抖,曾经在雪地里受寒的膝盖也如小刀剜着一般阵阵作痛。“夜长乐又不是真的傻子,甘愿去做他人的利益筹码,总要垂死挣扎一下的。”
边洵偏头斜睨他,“你与夜长乐真是旧识?”
“旧识?”姜宪顿了顿,将布条打了结便收手靠坐回去,冰冷的石壁贴在果露的后背上,砭骨生寒。“算是吧······”
姜宪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虚脱无力的疑惑,“主上想听什么?”
是啊,想听什么?他现在不是边洵,只是无名谷的谷主,为何要格外关注一个不成气候的亡国王子。
可姜宪一句似是而非的旧识,让他心里十分不舒坦。一个是他的仇人,一个是他的恩人,本该界限分明,却偏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纠缠在了一起。
他心中厌恶,兀自转开了话题,“世人想活,你为何要跳下来?”
“是啊,我为什么要跳下来?”姜宪闭了眼,清冷妖冶的眉眼被沉沉的夜色掩盖,“因为我也想活啊······”
边洵冷笑,“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不。”
边洵看过来。
姜宪昏昏沉沉道:“主上不是知道吗,我记忆过人,早前经过时便留意了此地,所以我知道跳下来也不会死。”
边洵差点没忍住跳起来再给他补一剑,狡猾狠毒的家伙!他是知道死不了跳的干脆了,却差点害他粉身碎骨!
说起来又怨得了谁呢?这个哑巴亏只能自己生吞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姜宪低不可闻的呢喃道:“主上本不会有事,我‘死’了,主上便可安然离去······谁想对方还有高手,最后还是我连累了主上······”
边洵心知他指的是那一箭,事实上没有那一箭他也跳了。他再次扭头看去,姜宪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姜宪说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他不清楚,隐约还能听到上头尚未撤离的呼喝声。冷风呼呼的倒灌进来,昏睡过去的人无意识的蜷缩起身体,往日桀骜清冷的五官此时恍惚多了几分安谧的委屈。
太冷了。
仿佛那一年凄惶的上元节,身单力薄的他蹑足在死气沉沉的冷宫,坚硬的门槛绊着他战战兢兢的脚步,连一只蚂蚁都不曾踩死的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抱起了门外的花盆。
花盆里的花早已干枯了根茎,土被冻的如同一块石头,手指贴在冰冷的瓷器上黏住了娇嫩的皮肤,重重砸下时,又迅速被迸溅的鲜血融化。
他呆呆的举着被碎片割破的双手,那上面有自己的血,也有倒在地上的宫人的血,掺着白白的东西,让他畏怖到想吐。
他疯狂而徒劳地将双手朝漂亮的银色披风上擦去,张大嘴,窒息般无声的泪流满面。
脚边静静的躺着身量高瘦的少年,扯开蒙住呼吸的枕头,长眉入鬓,眼角刀刻般刚毅。
还活着。
他记得他,在团年宴会上混在一群脑满肠肥的官员中间,始终垂着狠厉的眼腰背挺直的少年。
瘦小的身躯将昏迷不醒的少年拖起,踉跄奔出冷宫。
昏暗冰冷的暗道里,少年的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只有他艰难吃力的喘息声和磕绊的脚步声突兀的回响着。
不知什么时候,视线忽然亮了起来,他惊喜的转头,背上那张青涩而又张扬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对他扯出一个明媚的笑。
“你是谁?”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张脸陡然不见,扭曲凝聚成一张阴沉狠拧的脸,深深的双眼皮将上一刻还未散尽的青涩笑意割得粉碎,含着恨死死的将他钉在原地。
冰冷的刀从背后刺入他的心脏,泼出的血覆盖了披风上脏污的那一团颜色。
姜宪惊坐而起,冷汗顺着下巴滑进领口,湿透薄衫。梦中余悸未散,身侧却已经空无一人。他努力控制着发抖的手摸向梦中被刺的后心处,没有伤口,甚至是热的,仿佛上一刻真的有温暖的胸膛紧紧抱住了他。
他扯起深棕色的氅衣看了又看,半天才想起这件衣服并不是自己的,掺杂着合欢花的淡淡奇楠香陌生而又熟悉。
“公子?公子——”
姜宪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嘶哑出声,“我在这里。”
“公子在下面,快!快放绳子!”
彦菁心急火燎的叫人放了绳,当先滑下山崖,亲自将姜宪背了上去。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许知书也一并跟了来,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叫人去给在山上继续搜找的张洛山传话,送姜宪回去治伤。
许知书道:“到底怎么回事?早上被惊醒才知你不见了,究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半路掳劫谋害朝廷命官?!”
姜宪看了眼彦菁,彦菁依着措辞道:“我醒来不见了公子,便四下寻找,不意在山下发现了打斗的痕迹和血迹,便知公子出了事,只能回去求许大人帮忙······”
姜宪对许知书歉然一笑,“给大人添麻烦了。”
许知书不以为意,正色道:“你是遇到什么仇家了吗?”
姜宪:“私仇算不上,大抵是不想我顺利到吴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