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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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已经走了四天，南方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然越往北走，气温却并没有转暖，尤其入了夜，老北风吹得人骨头缝都发疼。中间又下了一场小雪，路上并不好走，穿山时因为柳双的车坏了，修理耽误了些功夫，导致未能在天黑前抵达最近的城镇。
带队的是骁骑营参将张洛山，派人到附近查看了一下路况，回来请示许知书是否临时扎营野宿一宿。
许知书下了车。冬天夜晚来的早，这会儿已经有些昏暗，若此时不扎营等天黑了更加不便，他想了想，吩咐下去在前方平坦的坡地上扎营休憩。
张洛山指挥骁骑营的人动作麻利的支起帐篷，捡来干柴生火。彦青下了车也跟着帮忙。
姜宪靠在车里，静静地看着掌心的蜡丸。
蜡丸是中午经过山下时打入车内的，像是算好了毒发的最后期限。然而里面却不是解药。
帐篷支好后，彦青过来请姜宪下车进帐休息。
柳双跳着脚往自己的帐篷里钻，经过车前，偏头冲姜宪意味不明的勾了下唇。
姜宪眉目不动，恍若未见。
许知书正站在火塘前与工部侍郎钱多坤说话。钱多坤此行不过是跑个腿，与吴北官员交接后便会返回柚城汇报初查的情况，主要督造事宜还是由姜宪负责，许知书作为文官在旁协助监督。
许知书抬头与姜宪打了个照面，微笑点头。
姜宪回了他一礼，便自安静地进了帐篷。
彦青忙里忙外地搬下行李，在帐篷里生了火盆，努力将帐篷烤的热乎一些。可姜宪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厉害，虽未言声，也看得出并不舒服。
彦青把那盆十八学士小心安放到离火盆远一些的位置，道：“野地里本就寒冷，公子且先忍耐些，我再去烧些热水装几个热水袋把被窝暖好了，公子好睡。”
“嗯。”姜宪趺坐在厚毡上，随意地翻着一本古籍。冷是真的，彦青却不知他现在正在忍受的是身体里翻江倒海的剧痛。
额上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汗，在昏暗的烛火下微闪着光，衬得他侧脸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抬眼看向那盆茶花，眸底颜色深沉。
夜里北风渐大，呜呜的哀鸣声刮的人胸腔发紧。外头仍燃着火塘子，木头噼啪炸裂的微响几不可闻。彦青裹着厚厚的毯子倒在榻前睡得憨实，姜宪半睁着眼，静静着听着四周的动静，忽然抬手抓住了袭来的一颗石子。
他偏头看向脚边，彦青丝毫未醒。
石子上绑了一张字条，他看完随手将字条扔到地上，披了衣掠出帐篷，没有惊动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姜宪停在了先前经过的山前，仰头朝沉黑的山顶望去。只上了半山腰，便扶住越发绞痛难耐的胸口靠在了旁边的枯树上。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本该早已习惯的疼痛因为寒冷变本加厉的摧折着他的忍耐力，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抖动起来，几乎站立不住。
脚步声响起时，他甚至没有力气再抬头去看，双膝重重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虔诚的信徒叩拜，将脸埋在臂间，颤不成声，“······主上。”
来人无声的停在他额前，沾了泥土的黑色皂靴几乎要踢到他的发顶。
“你好大的胆子。”
脚边人瑟瑟发抖的苦痛模样并未让边洵觉得痛快，胸中堵着一口恶气，声音似要将人冻穿。
姜宪知道他说的魏文远之事，谷中坐闻天下事，能第一时间来问责并不奇怪，姜宪也像是不觉，极力抵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道：“魏文远死得其所，恨尝只是依令办事。”
“你倒是坦白，我却不知你依的是谁的令。你以为做了玉卿侯几日的幕僚，又改投了吴国右相，便有了执掌全局的本事？魏文远确实微不足道，可他现在死了，燕国那边要如何？你真以为区区一个夜长乐就能定了乾坤？”
姜宪道：“主上若是信得过恨尝，恨尝自会做给主上看。”
“或许，将赌注放在你一人身上便是个错误的选择。”
边洵看着脚下，银白面具折射着冷冷的月光，大团呼出的白气将他的目光笼罩的模糊不清。
“你可知我此次前来是为的什么？”
为的是杀他。
蔡襄说的对，一头不听话的狼崽子，没有让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可他还是想看狼崽子在濒死前试图挣扎的卑微姿态，要亲眼看到，才能确定自己是真的选错了，要下手也不会再有犹豫。
可他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犹豫。
甚至有好几次那么近的想要狠狠掰断此人的脖子，他都没能伸出手去。
姜宪擅自杀了魏文远本也不是大事，就像姜宪说的，他有绝对的能力将计划顺利走下去。他恼火的是姜宪的自作主张，而他却想不明白姜宪为何会有此一举！
姜元贺罪大恶极，然生前与魏文远并无仇怨，若只是因为嫉恶如仇为枉死魏文远之手的万千百姓鸣不白，那也实在太可笑了。
姜宪是什么身份？亡国罪臣之子！他凭什么？
又是为了谁？！
姜宪没有回答，艰难地支起身，冷汗如雨的脸已无人色，表情却依然透着张狂的坚定。反手从腰间取下银鞘宝剑，在手中握紧。
“我欠了一个人的，总该要还。”
面具下的脸微微抖动，犀利的眼不着痕迹地掠过那把剑，仿佛不认识一般。
“谁？”
是边洵？还是沈斫？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他压在喉间没有问出来。或者是觉得将听到的答案可笑。
可姜宪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他好似感觉那双眼睛穿透了冰冷的面具，看破了他隐藏的心思。
那双眼不再有昔日的倨傲清泠，黯淡的犹如蒙了雪的月，却依然直刺人心。
姜宪心想：欠了谁的？谁的都欠。
可是他想活。
哪怕苟延残喘，卑微匍匐，他也想活这一刻。
他也在赌。赌的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没有回答，转头望向漆黑的山林，慢慢撑着身站起。
边洵不耐，“你惹了什么人？”
“可能是觉得我欠了他的人吧。”姜宪脱力地笑笑，这个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四面便响起了呼啸风声。
数十黑影携着刀光从黑黢黢的林中蹿出。
这些人眼见着便是冲姜宪而来，眨眼五六人率先逼近，将姜宪围住，刀剑声紧接而起。
边洵并未将这十几喽啰放在眼里，即使身上未曾佩剑，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困难，他想到姜宪最后那句话，总觉得一语双关的意味昭然，心里烦躁的不行，顺手就将一个不开眼撞上来的黑衣人踹了出去。
这一脚夹杂了十成不得发泄的怒气，直接就将人踹吐了一地血，没了生息。那些专注围攻姜宪的人不由被震住，愕然相看，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在解决掉姜宪前，先将这个意外多出来的杀了。
边洵踹这一脚纯属泄愤，没想着出手帮忙。不耐有人上赶子找死，转头朝他扑了过来。
姜宪自顾不暇，体内的毒未解，剑挥出去有如千斤重，且战且退下来，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斗篷也被刀割裂，染了血落在脚下。再这样下去不等毒发，也会先死在群刀之下。
身后就是边洵，头顶刀光直劈而下，只要姜宪一低头，刀就会落到边洵的身上。姜宪突然趔趄了一步，用肩膀接住了那一刀。黑衣人大喜过望，手腕一转便要横扫割断姜宪的脖子。刀身却被姜宪单手握住，生生擦着骨头，在静夜里拉出瘆人的声音，被一点点拉出了黑衣人的手。
“你——”边洵遽然回首。
“走！”姜宪反手狠狠将刀刺入黑衣人肋下，趁着这个间隙，另一只手抓起边洵的胳膊冲出了包围，朝林中跑去。
边洵觉得今晚真是莫名其妙，来杀人的却反被牵累追杀，好在自己比姜宪强点，没有兵器，却也没中什么毒，徒手下来并没受什么伤。更莫名的是，他为什么要被姜宪拉着一块逃跑？
这时候只要再来一脚，将姜宪踹出去，那些黑衣人自会替他了结了狼崽子的小命。
要不要踹？
边洵在心里转了两转，百忙之中偏头扫向姜宪，顿时被满目血红晃花了眼。
“自寻死路！”他冷声道。
姜宪闷声不吭，疾驰在黑黢黢的山林里，手臂脱力的渐渐松了边洵的袖子。
身后穷追不舍的风声不断接近，前方却依稀有了光亮。
边洵不想一语成谶，厉烈的寒风刮在脸上，被月光照亮的面具都似乎更凉了些。他反手想要拽回仍要踉跄奔前的姜宪，“掉头！”
前面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就是悬崖，再跑就真的没路了。
可是姜宪却好像没听见，粗重的喘息夹在风里吹进边洵的耳中，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姜宪像失了重量的纸鸢一般，几乎是一头栽倒，轻飘飘的栽下了悬崖。
疯了！
边洵在心里大骂一声，猛地跃起。
嗖——
利箭从黑暗中穿出，从后方钉入边洵的肩膀，将他更快的扯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