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43、第四十二章

　　彦菁跟在后头，看着前面脚步轻缓的身影隐没在寂静的暗夜里，莫名的有种孤凉味道，像经久遗世的冰冷铁剑，左右寻不到皈依的鞘，那样的寂寥刺的人心疼。
　　他几次欲张口，又无声闭上。
　　好在相府相隔不远，很快就到了。但进了门，彦菁替姜宪解下披风时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是发现那张本就血色极淡的唇更加苍白了些，靠得近了，似乎都能感受到寒气直扑脸侧。
　　“怎么也不捧个暖炉，脸都僵了。”沈梦溪匆匆从书房赶来，进门便伸手试了试姜宪的温度，偏头对彦菁道：“去让人多添一个火盆。”
　　彦菁闷声应了，挂好披风出了门。
　　“这小子怎么了吗？脸这么臭。”沈梦溪一向敏感，一眼就觉出彦菁情绪不对。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姜宪手里，又把自己的双手搓热了，从外面连手带杯子包住姜宪的。
　　姜宪却被问的莫名，随口道：“估计是冻傻了。”
　　说者无心，沈梦溪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稍白。
　　“是我欠考虑了，天气这么冷，还要你来回跑······我本是打算把文书批完后过去寻你的，谁知坐下就忘了时辰。下回你便在房里好生呆着，我过去就好。”
　　姜宪笑笑，“没那么娇贵的，况且你这边公务不能耽搁，我过来还能帮你一些。”
　　“那些都没你重要。”
　　姜宪不再言语。
　　彦菁送了火盆进来，在姜宪脚边放了，又取来烘热了的拖鞋给他换上。
　　沈梦溪道：“往后恨尝再要出门，你便拦着点，让人来给我递个话，他本就畏寒，莫要叫他再着了凉。”
　　“是。”彦菁提了靴子退下。
　　等彦菁关上门，姜宪道，“你跟小孩撒什么气，是我要来的。”
　　“我是看他老实才把他放到你身边的，却不是惯着他。你这次去吴北，我不能陪着，本就不放心，他再不懂事你岂不是受累？要不是沈娇太聒噪，这次就让沈娇跟着你去了。”沈梦溪摸了姜宪他的头发，凉的沁人，脸色又是一沉，“头发都结冰了。”
　　姜宪有些无奈，“一会儿就烘干了。”
　　沈梦溪道：“明儿再叫黎叔找个贴心的，彦菁还是太小了，担不了事儿。”
　　“他挺好的，别为这些小事费心。而且等去了吴北，十五也该到了。”姜宪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喝了口热茶，自转了话音儿，问他：“公务都处理完了吗？不然叫人拿到这里来接着看？”
　　“不看了，也没剩多少了。我想多陪陪你，你一走，我都不知道能坚持到几时······一想起来，我又开始后悔了。”
　　“那我弹首曲子给你解解乏？”姜宪道。
　　“不要，就这么呆一会儿，能多看看你就好······你累了？”
　　姜宪摇摇头，其实是有点累的，可话一出口，气氛突然就有些尴尬起来。
　　沈梦溪似乎也察觉到了，喉间发紧的咽了一声，顿时就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了。
　　床就在两人身后，可谁也没再提早点躺下休息的话，就这么安静的靠坐在一起，各自盯着手边的杯子出神。
　　沈梦溪忽然觉得有点热，稍微扯开了些领口。扯完又意识到这个举动太过昭然，面上不由爬上一抹淡红。
　　姜宪道：“是不是火太旺了？把火盆撤了吧。”
　　“······嗯。”沈梦溪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又道：“放着吧，夜里会冷，别冻着你。”
　　姜宪没再坚持，站起身道：“我有点困了。”
　　“那、那就睡吧，我叫人打热水来。”沈梦溪仓惶起身，就要叫人。
　　“我洗过了。”姜宪顿了顿，想起沈梦溪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沐浴，便道：“你泡一泡吧，解乏。”
　　热水很快就送了进来，沈梦溪没再去看姜宪，通红着脸转去了屏风后面。
　　姜宪兀自解了衣躺到床上，听着屏风后面窸窣的水声，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体寒的缘故，他没有沈梦溪那样遍体生热的错觉，甚至脑子里都是空白的。
　　屏风后面传来细碎的穿衣声，他闭上眼，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姜宪侧身朝内睡着。
　　沈梦溪站在床前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方上了床在外侧躺下，拉起半边被子手脚颇有些僵直的朝里靠了靠。
　　先前做来明明很自然的事情，今日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连四周呼进呼出的空气都带了几分黏腻的味道。
　　心脏突然跳快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在胸腔之下，沈梦溪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可又控制不住想要更近一些。手指几乎颤抖的搭在了姜宪的腰侧。
　　“睡吧。”姜宪忽然出声。

　　后背猛地放了一层汗，将沈梦溪浇醒。
　　姜宪不想，姜宪不愿。
　　狂热的心跳有一瞬骤停，贴着薄薄衣物的掌心被冰刺刺穿一般，生痛。
　　到底是哪里不对？又有什么是不对的？一直以来姜宪都是在接受着他的同时与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无需拒绝，因为他根本就走不近。他想跨越的那条线，始终不在他的掌控之中，被姜宪紧紧的扯住。
　　那条线终究只圈住了儿时纯净美好的回忆，他想要的，却不单单只是如此。
　　他要的更多。
　　越靠近越不知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是自己的呼吸泄露了此时的心事被姜宪察觉，姜宪忽然叹了口气，反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姜宪道：“我太没用，保证不了将来，更怕辜负了你······”
　　“长乐，我······”
　　“别这样叫我。”曾经的夜长乐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姜恨尝，他行走在一条随时可能断裂崩塌的独木桥上，脚下是深渊，而前路深埋雾中，每一步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活下来，可是如此的艰难，给不了他人并肩彳亍的许诺，也不愿再拉任何人与他一并坠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太苦了。
　　他受不住那样沉痛的惩罚。

　　长久的沉默后，沈梦溪翻身将姜宪环入怀中，尽量自然的温声低语，“我一有机会就去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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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未睡，天还未亮沈梦溪就起了身。姜宪还在睡着，依然背对着自己，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他几次抬手，想要替他拨开遮在脸上的发，最后只是轻声下了床披衣出门。
　　距离早朝还有一些时辰，他从府中出来，没有让马车随行，便这样散着步走在雾霭沉沉的大街上。沈娇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还打着哈欠。等到抬头的时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居然绕了一个圈，来到了姜宅的前面。
　　沈梦溪忽然停住了脚。
　　沈娇揉了揉眼睛，探头朝姜宅门前望去，“咦？这是谁这么一大早把车停在别人家门口？”
　　沈梦溪皱了下眉。
　　大概是听到了沈娇的大嗓门儿，跟着伸出一只手推开了车窗，一张眉目张扬的脸探了出来。眨眼那张脸又缩了回去，人从马车上直接跳了下来。
　　沈梦溪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人是谁，倒是好似在哪儿见过。
　　“这不是沈相嘛！好巧，沈相也是来探望员外郎的吗？”查卫擎着大冬天也不离手的纸扇，笑意不明的走了过来。
　　沈梦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员外郎指的是姜宪。他转头朝姜宅大门望了一眼，并不觉得这是巧合。若说拜访，这个时辰未免也太早了，在柚城能与姜宪有这个交情的似乎除了他，也没别人。
　　沈梦溪想起这几日有人频繁往姜宅送药送画的事情，立时与眼前这位对上了号。
　　“原来是查公子。”
　　对于查卫这个人，沈梦溪并没什么直接的接触，早些年似乎偶然见过一面，但因此人性情古怪，多半时间不在吴国，还是听说的比直观的多。
　　原来就是他么？
　　姜宪虽只字未提，他却对这几日的事情听得不少。就在昨日，此人还当街毁了姜宪的马车意欲搭讪，姜宪最终没理会，他也便没再细究。没想一大早出来走走还能撞见这等奇景。
　　离得近了，鼻端闻到一股子若有似无的奇楠香味儿，似乎又不是，他没回答查卫的问题，温言笑道：“大清早的，查公子不在家安生呆着，偏跑到别人门口吹冷风是个什么别致的癖好？”
　　查卫神情坦然，浑不在意沈梦溪的冷嘲热讽，“昨日偶见员外郎气色不佳，我便着人做了些滋补的药膳，想着趁早亲自给送过来。”
　　沈梦溪想到昨晚的气氛，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面上依旧笑着，“查公子有心了，不过，查公子可能白跑一趟了，恨尝自有人操心吃食，今日也不会回来了。”
　　查卫偏头看看姜宅紧闭的大门，面色并无惊异。姜宪昨晚出了后门进了相府一夜未归，他一清二楚，堵在这里也不是真的为了送什么药膳。
　　他假装不懂地歪头看着沈梦溪，“那倒是可惜了，只好查某自己吃了。倒是沈相日理万机，怎的有空闲也逛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