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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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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叔带了人进来将饭菜一样样摆上,姜宪什么都能吃,沈梦溪便吩咐厨房照着精致里做。但相府不同玉卿侯府,再精致的吃食也没法与玉卿侯府相比,姜宪一样吃的津津有味。
黎叔将一道翡翠肉丸汤布到姜宪手边,笑着道:“公子倒是一点都不挑食,以往宴请旁的官员公子来府上,都嫌弃府中的饭菜寒酸呢。”
姜宪笑笑,“好养活罢了。”
黎叔怔了怔,忽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了。
姜宪倒是不以为意,夹了一筷子鱼柳送到沈梦溪的碟子里,“饭菜能果腹便可,如今天下各地百姓能吃上这般丰盛佳肴的又有几许?梦溪能为城中百姓敬仰爱戴,不正是克己表率的结果。”
“让你说的我都脸红了。”沈梦溪赧然抿唇,将那一块鱼柳细细品嚼咽下,心下五味杂陈,放下筷子,道:“我倒是想珍馐佳肴胡吃海喝,可不是没那底气么。就靠着那点俸禄勉强糊口,平日里都不敢随意出门,生怕路上与哪个相熟的碰上,叫人拉去请客,挥霍的舒坦了不打紧,回来就得让黎叔骂败家。”
黎叔恨铁不成钢道:“公子您也听听这话。单这柚城里,哪家是仅靠着俸禄过日子的?就说那礼部侍郎,不算地方上,光城中店铺就经营了十几家,马车轱辘上都是镶金的。相爷坐在家里啃青菜的时候,都不觉得牙碜么?”
沈梦溪道:“我本就不擅长经营生财之道,便是我敢拿了钱去投,万一落个血本无归,这一大家子人就真要露宿街头喝西北风了。有本事的都是百年氏族大家,咱们就是孤零零的浮萍,落到这儿侥幸在这儿扎了根,没有家族倚仗,没有人缘根基,好买卖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再说了,朝中关系错综复杂,叫人逮着空子阴上一把可就真是好看了。”
黎叔酸着牙道:“您说的太有理了,光有权没钱,便是王上想忌惮您几分都不好意思。”
姜宪轻笑出声。
沈梦溪脸上发烫,“你不会也在笑话我吧?”
姜宪压下笑,清了清嗓子,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沈娇了,上回不是还说要去街头卖艺么,原不是随口逗乐子说说的。”
沈梦溪作势起身,“你们吃,我吃好了。”
黎叔问:“才吃了几口,您这是要干嘛去?”
“我寻李侍郎请教生财之道去。”
“本就不宽裕,就别浪费吃食了。盘中粒粒皆辛苦,吃完再去不迟。”姜宪将沈梦溪拉回座位上。
沈梦溪也就是做做样子,被姜宪这么一打趣,就多吃了一碗米。
桌上也没外人,就是沈娇出了门也还没回来,三个人有些话便说的随意了些。黎叔看了眼慢条斯理吃着菜的姜宪,道:“说笑归说笑,如今公子也找到了,你们有什么打算无需避讳老奴,有些事老奴多少还是能猜到的。如果公子真的打算复国,这钱财和兵马都不可或缺。老奴虽无所长,但需要老奴做什么,公子直管知会,老奴竭尽全力也要办好。”
姜宪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沈梦溪看了他一眼,笑道:“黎叔只管照顾好恨尝便可,其他的有我。”
黎叔也自知年纪大了,没再多说什么。
沈梦溪忽而想起一事,“对了黎叔,昨日是不是有人往姜宅递帖子了?”
姜宪道:“帖子黎叔已经给我看过了,是张员外家的公子,要在香梅岭举办诗文茶会。”
“张员外做的乃是绸缎生意,平日素无往来,见了面也就是点个头的关系。这时候找上门来,倒是耐人寻味。”
姜宪放下筷子,“既然是诗文会,贸然推却也不合礼数,便当是观一观香梅岭的风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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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梅岭在城外十里玉带河北岸,是一座起势平缓的小山。山上种满了品种各异的梅花,这个季节刚刚打苞儿,积着薄雪,那星星点点的颜色便瞧着分外清新雅致。
香梅岭无主,但山上的庄园早些年便被张员外买下。张员外是个市侩商人,长子却难得附庸风雅,极其喜爱吟诗作赋与文人雅士结交,这座庄园便被张澜当成了品茗会诗的去处。
姜宪在岭下下了马车。
张澜亲自候在石阶前迎客。
说起来自姜宪进京除了进宫那一次再没出门露面,那张澜却一眼就认出了姜宪,快步来到车前,彬彬有礼地揖了一礼。
“这位想必便是姜公子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姜公子风采卓然,甫一下车便令这满山景致都增色几分!”
姜宪还之一礼,“张公子谬赞,便唤在下恨尝即可。”
张澜从善如流,哈哈笑着让开道路,“恨尝兄,有请。”
一边听张澜热情的指点周围的景致风物,远远的就看见大片梅树下幕天席地而坐数人,皆是宽袍大袖,羽扇纶巾,这等天气也不觉寒冷,吞吐着白气品茶笑谈。
有人眼尖瞧见上了阶的二人,便摇扇扬声道:“我当谁这么大的脸面,能叫清许今日如此隆重亲自在山下迎接,却干叫我等一群人在这儿瞪眼儿,原来还真有位大人物。”
姜宪拢了拢透风的领口,在张澜出声前,驻足赔礼,“在下姜恨尝,道路生疏来迟一步,还要劳烦张公子亲自下山带路,实在抱歉。”
“听姜公子口音不像本地人?难怪有些面生,这般风采以前竟从未有缘得见,不知姜公子家乡何处?”
在座的皆非眼界狭窄之人,却也少见姜宪这般容貌气质超俗出众的。雅士文人讲求的便是一个风吹袍巾木秀洒意,宁可冻得清涕挂鼻,大冬天穿袄子抱炉子这种庸俗做派也是万万做不来的。
众人的目光落在姜宪怀中大喇喇露出来的暖手炉上······
眼前这人里头穿没穿袄子无从得知,只外头裹着厚重的狐毛斗篷,普通人做这打扮远看就是一个笨重的球,偏此人非但毫无臃肿之感,反莫名给人一股子孱弱清冷的视感,白皙尖瘦的下巴藏在绒绒的狐毛之下,总搔的人心里哪处痒痒的。
尤其那双浅色琉璃眼眸,转掠之间,便在席间带起一缕无声春意。
世人对于美的向往,是没有界限的。在此时更是空前的达成一致,不得不在心里赞一声:果然绝色!
“先坐下再说。”张澜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笑着引姜宪落座。
姜宪谢过茶水,“在下祖籍祁城。”
“听闻姜公子师从虞国孟大家,说起来,某恩师与孟大家亦有些交情,前年孟大家在樵州举办了一场名士论证大会,某有幸跟随恩师一道前往,想来那时姜公子已经离开虞国,倒是遗憾未能谋面。”
姜宪闻声望去,张澜在旁边引荐,“这位乃是翰林院掌院座下首席,许大学士。”
“单名岚,字知书。”许知书温雅一笑,“私人的诗友会不涉官阶品级,只唤某字便是。”
“久仰大学士才名。”姜宪以茶代酒,敬了敬。
回想上元节宫宴那晚,在席上似乎并未见着这位大学士,大概是有事没能参加。
在吴国,朝中左右分立,左以严唯为首,保守自成一派。右以沈梦溪为首,年轻激进者多。而翰林院掌院李州素来只忠心国事,往下门生皆持中立姿态,又是寻常的诗文会,那许知书出现在这里倒也不算尴尬意外。
姜宪道:“恨尝只是早年在孟师门下求学,后来便往四处游历。”
“原来如此。”许知书点点头。在他的印象里,原以为沈梦溪极力举荐之人也应是才气洋溢个性张扬,此一观倒是有些不同,瞧着比狐狸一般狡黠的沈梦溪还要年轻些,但更沉着内敛,清冷的气质与温和谦逊的言谈竟奇异的揉合一处,毫无违和突兀之感,实在少见。
“看来许大人与姜公子甚觉投契,往常参会皆是寡言少语,今日话却都叫许大人抢了去。”查卫自诩风流的摇着扇子打趣。
许知书神色淡淡地看他一眼,没有搭话。
查卫倒不以为意,又转向张澜,“清许不是刚得了一副墨宝要拿来与大家共赏吗,现人已到齐,还准备掖藏到几时啊,我这儿都等的心焦了。”
张澜道:“查兄你的字便是千金难求,还眼羡他人墨宝,这叫我等情何以堪。我光等你一幅字就等了快一年了,你什么时候兑现啊?”
旁边人附和:“要我说,今儿你就在山上堵着查兄叫他写完再走,不然今日席一散,又是大半年寻不见人影。”
张澜击掌:“说的是,查兄,你可听见了啊,一会儿不留下墨宝不准走!”
姜宪不由朝查卫望去一眼,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实没瞧出来这位居然还是个笔墨高人。眼见着插科打诨倒是一把好手。是他见识太少了吗?
不过此时方留意到查卫手中那把纸扇,上书两行行草,估计便是本人笔墨,风骨刚劲,游云惊龙,还真不可多见,就是没认出来写的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