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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 ...

  •   十五垂头下望,魏文远不辨人模样的脸就在脚边,即将蹭上她的鞋头。她微微蹙眉。
      青轲冷眼持刀的手微不可见的一顿,方才那冲天的歹毒恨意忽然便在那双鸦青眉宇间蹙起的弧度里冷却下来,数十刀稳定如斯的手竟控制不住细细的颤抖起来。
      十五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抬起一只脚,将那张糟污的脸踩到了地上,清冷的声线毫无起伏道:“还有多少刀?”
      青轲不想露怯,终只是恍惚的摇了摇头。
      “那便这样吧。”十五一脚将人踢了出去,力度不至将人踢死,只是暂时昏迷。
      青轲直着双眼,失魂落魄地跟在十五身后出了门,手中的刀应声落地,双手用力地撕扯着染满污血的外袍跌跪在地。
      眼泪无声的顺着血污的脸往下滴落,难闻的气味让人作呕。这是仇人的血,她亲手一刀一刀剐了仇人的肮脏血肉,本以为会痛快,可是没有,恨意不会随着仇人的死而消失,对苟活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厌恶却在这一刻急剧增长。
      前半生她都在为复仇隐忍而活,大仇得报,换来的却是一片空茫,多少次操纵金属丝自保的熟练手指已然颤不成形,被污血灼的生疼。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面前似乎永远笔直的身影,像那些被她亲手割落的手指血肉,卑微到尘埃里。
      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到肩上,青轲有一瞬间的呆滞。
      “擦一擦吧。”
      眼前递过来一条帕子。
      帕子是熟悉的淡绿色,却不再是曾经熟悉的茉莉香,而是与肩上披风一般染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青轲眼睫轻颤,木然的抬手,看着十五转身离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知名的冲动,又在瞬间湮灭于无形。

      “不用觉得脏,这世间远有许多你想象不及的污秽。”
      青轲猛地抬头,看着已经离开的十五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的麻袋。从麻袋鼓动的形状和隐约传出的“吱吱”声里,青轲想到了一种动物,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十五要做什么。
      她攸的睁大眼,果然,下一刻,十五便将麻袋从铁门里扔了进去,门关死后,里面便是一场堪比凌迟的歹毒盛宴。
      “这种人应该庆幸自己只有一条命,否则死千次万次都不足以偿罪。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该做的事,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厌憎你,因为世人皆如此,为了利益,为了活命,为了报复无所不用其极。”
      “你······也有仇人吗?”
      “有。”
      “那你也是像这样报仇了吗?”
      十五摇了摇头,“那时我没有能力将仇人千刀万剐,我用生锈的菜刀钜开了他的脖子,然后在一旁看着,一直看着他从床上滚到地上,慢慢的,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去。”
      不知为什么,并不算血腥残忍的一句话却让青轲莫名有些发寒。
      十五道:“那时我六岁。”
      青轲心头突突一颤。
      十五没有说的是,六岁那年,她为命苦的母亲和自己报了仇,用一双连菜刀都拿不稳的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她冷眼看着父亲一点一点挣扎着失去生息,小小的心脏无悲无痛,也无痛快解脱,因为父亲死了,母亲也永远活不过来。
      同样,魏文远死得其所,那些枉死在魏文远手中的人命也不会回来。
      后来将她从鲜血中带出来的人,对她说,“月常有盈缺,不圆满十之八.九。”
      她问:“那什么时候月亮会是圆的?”
      那人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
      从那之后她将自己的名字改做了十五。只是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很多年都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你走吧,离开这里,永远都别回来了。”十五转过身去,说道:“你肩上的伤······日后大概不能再弹琴跳舞了,寻个安稳的地方过活,不要再回那种地方了。”
      青轲几乎是踉跄着拉着披风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十五不答。
      青轲有些慌乱地伸手,拉住十五的一角衣袖,“我、我能不能跟你走?”
      “没有公子的指示,我不能擅自做主。”十五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衣袖,只声音平淡道:“你值得更好的去处。”何必再跟着他们走上永远的刀尖血路。
      “我只是孤身一介女子,又能去到哪里安稳度日?最后也不过是再被卖回原来的地方罢了······”
      若非姜宪暗中相助,找了个替死鬼顶了她的刺客罪名,她甚至没有今日亲手报仇的机会。
      十五垂眼瞥到青轲手中垂落的一角淡绿,“······我只能先带你去吴国,等见到公子,我会向公子请示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莫名的失落漫上心间。像她这样的女子,虽是孤身无依,如果她不想,也无需再沦落烟花。不过是托辞罢了,想来十五也是明了,没有直接拒绝,却已表明态度。青轲强自笑着松手,退开一步弯下身道:“多谢十五姑娘。”
      ** **
      沈梦溪先前多次请奏上报的折子,被扔在了御案一旁,自宫宴之后,吴王就像是忘了姜宪这个人,关于吴越商路之事朝中言辞逐渐统一,不日便将派人前往吴北探查实施,吴王却只字不提姜宪提调工部一事。
      沈梦溪终于发觉事态已然超出了预想,然而几次旁敲侧击试探吴王的意思,都被吴王轻巧带过。
      吴王迟迟不招姜宪入朝到底是何用意?沈梦溪越想心中越是后怕。
      这日散了朝,沈梦溪没有着急立刻离宫,漫不经心的走在一众官员的后面。经过花园时,一名出宫采买的宫人正巧经过,远远看见沈梦溪连忙谄媚地跑上前行礼。
      “哎呦,这不是咱们的右相大人吗!大人这是要散了朝回府了吗?”
      沈梦溪眼望着官员相继出了宫门,神情淡淡地颔首,“公公一大早就跑进跑出,操劳了。”
      宫人打着官腔:“沈相言重了,都是为王上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最后一名官员从旁边走过之后,宫人借着起身的间隙小声飞快的道:“王上这几日一如寻常,夜里倒是多去了雪翡宫。”
      这似乎也并不能说明什么,然沈梦溪警惕,原以为姜宪的出现必然会引起王上些许注意,可事实上却是相反,更像是有意避之。那么王上比平日更多的留宿雪翡宫又是什么蹊跷?
      正要擦肩而过时,忽闻宫人在身后低声道:“不过奴婢偶然探听到一个消息,不知真假,据说姜公子与雪翡宫那位长得十分相似。”
      沈梦溪心头巨颤,强忍住才没有回头追问。
      身后脚步声渐远,沈梦溪面上若无其事地行出宫门,没有理会沈娇的嬉笑,上了车坐下方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姜宪居然会相似雪翡宫的贵人!
      或者,其实是雪翡宫那位相似于姜宪?!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是说从一开始,问题就存在?
      沈梦溪忽然想起,从那位进了宫,他竟从来没有关注留意过,那位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他也不认为有关注的意义,只是王上兴起找来的区区一介男宠,入宫两年也从未掀起任何风浪,对于阴略阳谋的前朝官员来说,无世家根基,甚至名不正言不顺的男宠,不过就是掺杂在后宫万千里的一个虚无摆设,单凭王上的荣宠一时,不定哪日腻味了,便像诸多失色的妃嫔一样无声凋零,最后连个封号都不会留下。
      而吴王至今不提姜宪入朝为官之事,怕是真的让严唯一言成谶,吴王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将姜宪纳入后宫!
      “去给我查雪翡宫那位,包括如何与王上相识的详细!”
      沈娇从语气里听出了相爷不寻常的情绪,坐直了身子,在马车轱辘声中,极快的应了声“是”。

      于此同时,姜宪在相府收到了十五的传信。
      一目十行的看完信,按例将信在火盆上方燃尽。姜宪嘴边延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调任令会有的,鱼儿也会上钩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三两仆从正在院子里扫着地,听到声音连忙放下扫帚弯身行礼。
      姜宪习以为常地点了点头,问:“相爷回来了吗?”
      话音将落,便见着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穿过长长的转廊朝着这边而来。
      姜宪拢了斗篷迎出门。
      沈梦溪努力掩藏起心底的惊惧担忧,不让姜宪察觉分毫,快步上前握了握姜宪很快就凉掉的手,“用过饭了吗?”
      手背的温热驱散了前一刻还萦在心头的阴郁,姜宪会心笑开,“等你一起。”
      “我便知你如此,故舍了议事房的冷羹凉饭急忙跑回来。”
      “做官的是不是都要先练好贫嘴的技能?”
      “那也要看对谁。”
      “区别在哪儿?”
      “朝堂上自是唇枪舌剑,不利不行。单独对你的话,当然只有甜言蜜语,唯恐不够。”
      “官威呢?”姜宪轻轻一个眼风扫来,嗔意不足,反勾的人心里痒痒的。沈梦溪呼吸微滞,想都没想便脱口道:“丢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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