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38、第三十七章

　　边洵从花厅出来，一路疾走。今年的团年宴边洵没有回无名谷，蔡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挂记的，也是担心这边出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消息却未能及时传回，是以，在上元节的前一天亲自赶了来。
　　可来了却发现什么事都没有，蔡襄忧心忡忡的从侯府暗门而入，见到边洵的时候，却见边洵居然饶有兴致的坐在氍毹上编花灯！当时差点把蔡襄的胡子都气歪了，要不是涵养好，就差没张口大骂任性的不孝徒。
　　蔡襄也不过一时之气，随即便想起这些年小公子来来回回的奔走谷内谷外，倒真没有像这般静下心玩乐的时候。大概从父兄亡故，离国覆灭之后，活泼开朗的小公子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属于少年人的天真悦色。
　　他在旁边看着，既觉感慨，又觉心疼。
　　本来确认无事后，蔡襄就要立刻回谷的，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多呆一段时日，破例在侯府陪小公子过了一个节。
　　蔡襄行踪隐秘，除了边洵的几个心腹，侯府其他人并不知这几日侯爷的院中多了什么人。就连单乔也毫无所觉。
　　可就在蔡襄准备择日悄无声息的离开时，一封密函遽然砸在了边洵的案头。
　　边洵回到书房，示意侍从退下后，几步来到蔡襄跟前。还不等开口询问，蔡襄便将已经拆开的密函扔到了他手里。
　　“你自己看看！”
　　边洵镇静地展开密函。
　　蔡襄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倒是给我说说，魏文远为何会在上元节当晚失踪！”
　　边洵眉心突突一跳，耐着性子将信看完。
　　蔡襄紧紧盯着他的脸，似乎要看出些什么，神色渐渐凝重，“不是你？”
　　边洵没有回答，一点一点将信函紧握一团，突然笑了起来，笑完脸一沉，阴冷至极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姜、恨、尝！好······很好······”
　　我的刀还没磨好，你就抢走了我的猎物！
　　“你说是九？”蔡襄皱眉，这还真是他没想到的。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还怀疑是边洵蛮横任性一上来，按耐不住对魏文远下了手，一肚子火正没地儿发呢，然而边洵却说什么姜宪？
　　怎么会是姜宪？
　　从一开始蔡襄就知道姜宪是个不可控的变数，可拴在狼崽子腿上的锁链仍在，这个失控的概率便会被将至最低，这由不得姜宪意愿和抵抗。
　　“他为何这么做？”蔡襄觉得哪里说不通，“他就算不会听命行事，也不至于如此肆意妄为。杀了魏文远对他有什么好处？说起来姜家与魏文远并无直接的冤仇，就算他真想扶持夜长乐复国之路，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对魏文远出手。除非他自己有更大的野心······可没有夜长乐这个正统当大旗，他区区一个孤立无援的前朝叛臣之子最后能成什么事？”
　　蔡襄顿了顿，猛然犀利地盯住边洵，“你是不是还瞒了我什么？！”
　　边洵不吭声，他便知自己猜对了，怒其不争地抬手连指边洵好几下，怒而甩袖道：“真是胡闹！怎么凡事就一遇上他你就沉不住气了呢！要是你真看他活着不顺心，早先不如直接杀了，既已留到了现在，就该按住性子一步步走下去，可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暴露了边家子的身份会毁掉多少计划和心血？！”
　　边洵暗自庆幸早上提前截下的吴国密函，这要是让蔡老头知道姜宪还没到吴国就把他卖了，现在整个吴国朝堂都已经知道玉卿侯乃前离边家遗子，老头不气疯了一刀捅了他才怪。
　　不过他也真没料到，姜宪居然这么轻易就把这个秘密捅给了沈梦溪。
　　两人难道真有什么他不清楚的隐秘关系？
　　“我知道。”边洵竟有些赌气的扭开脸，道：“我就是压不住火，一看见他就想起枉死的父兄家人。”
　　“你知道什么知道！我看你就是昏了头！他现在只是知道了你边洵的身份，就敢肆意做出这种事挑衅于你，若是有一日他知道了你谷主的身份，你想过他会怎样吗？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蔡襄拂袖扫落榻上棋盘，黑白棋子叮当滚了满地。
　　有一颗砸在边洵的脚面上，又弹开。边洵垂眼不动的看着，不以为意地哼道，“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没本事你会这般处处针对他，还留他到现在？！”蔡襄都想动手扇人了，抚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
　　“你就是脑子被门挤了！明知他是万千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却也有着足够令全盘覆灭的危险，还如此任性着来。你是一时痛快了，以后打算怎么应对？”
　　边洵反而镇定下来，从容不迫道：“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
　　“你有这个底气是好的······”蔡襄捻起棋盘上零落仅剩的一枚黑子，“为了缓住吴对燕起兵的意向，两年前我便开始布置，想必现下吴王已经见到人了，接下来只要人留在柚城，拿捏住吴王的心思既可，可现在看来······”
　　边洵眉梢一挑，“师父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布置还是我不知的？”
　　“你无需多问。”蔡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黑子掷入棋盒。“反正也已经是弃子了，多留不宜！”
　　“不可！”边洵猛地跨前一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反应这么激烈。
　　蔡襄道：“眼下这般迟早成祸害，再留着只会更加阻挠坏事！”
　　“他的贱命是我的，要杀也要我亲手杀！”
　　蔡襄静静地盯住边洵的双眼，须臾，笑道：“好啊，那便留给公子亲自解决。一个月后谷中会挑选新人送去吴国，还请主上做好临时改变计划的准备。”
　　这一声“公子”和“主上”令边洵心头轻颤。蔡襄这是在刻意提醒他，不管他是哪一重身份，姜宪这枚棋都没有必要再留。
　　蔡襄又道：“还有燕国那边，魏文远现在只是失踪不见，未必就是死了。若是可能，还是先把人找到再说吧。”
　　边洵未语，心里却恨恨的想着，还找个屁，落到别人手里也许是还没死，落到姜宪手里更有可能是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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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文远确实还没死。
　　四面潮湿阴冷，腥臭的气味从冰冷的地面争先恐后的扑入鼻腔，他睁大眼惊惧地望着面前分立而站的两道身影，已经过去不知多少日了，在这间封闭昏暗的铁室里，辨不清白天黑夜，在此之前也一直没有人来过。
　　他像是被遗忘此处的一只蝼蚁，无望的呼救与谩骂只换来自己无限凄楚的回音。没有粮和水，渐渐的，他连发声都没了力气，只能徒劳的被缚着手脚蜷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铁门响起时，他没有欣喜，惶恐惊惧却瞬间被放大到极限。
　　“你们到底是何人？”
　　青轲蹲下身，不掩眼中的厌恶和仇恨，死死地盯着魏贼狰狞欲裂的丑恶嘴脸。
　　“国舅爷好生风光。”青轲右手缓缓地转动着左手腕上的臂缚，无声弹开一条细细的金属丝。她拉着寒光隐隐的丝线从魏文远颈前擦过，在魏文远惊恐难当的瑟缩下，视线下移，落在魏文远背后紧绑的双手上。
　　“离国昌乐十六年，周陈兵兰城，彼时国舅爷巧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兰城官员将兰城拱手相让，大开城门放周兵进城······”
　　“当时我兄长正在城门当值，接到府令开城门撤兵，兄长不退，许多兰城兵将不退，人墙挡在城门下，挡住了城外周兵的马蹄，却没想挡不住无耻内贼的卑鄙手段。”
　　“国舅爷是怎么做的来着？哦，是了，命人拖来了士兵的家眷，当着忠心保卫家园城池的将士的面，国舅爷便是用着这双擅长操纵缰绳的双手，驱使座下宝马活活的拖死了无辜的百姓！”
　　丝线慢慢绕住魏文远的右手小指，在凄厉的惨叫声里，一截断指洒着血飞出，落在了魏文远的眼皮子跟前。
　　“兄长眼睁睁看着爹娘被马蹄践踏成一堆血肉，与所剩无几的数十同袍泣血砍断了城门的升降锁，彻底闭死了城门······”
　　魏文远不断地蜷缩后退，十指连心，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发抖，却躲不掉那如跗骨之蛆的狠毒目光，和再次缠住手指的冰冷丝线。
　　“只是掉根手指而已，国舅爷真是脆弱娇贵，可是我的兄长却被砍断了双手，被他自己的长刀活活钉死在了城门上！孰痛？！”
　　“啊——”魏文远惨叫响彻狭小逼仄的铁室。
　　一根又一根红白的手指滚了满地，魏文远已经疼得叫不出声了，可头顶的人还在索命般的声声控诉着昔日他犯下的种种罪行。没了手指可掉，金属丝便换了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剐在他的皮肉上。
　　千刀万剐，凌迟之刑！
　　求饶声也从一开始的“别杀我”变成了断续不清的“杀了我”。
　　“那可不行呢。”青轲溅满污血的脸如鬼刹，笑声也如剜在血肉上的尖刀，“国舅爷不妨来数一数当年死了多少人，如今还剩多少刀。”
　　魏文远早已意识不清，却偏偏这样的疼痛不致命，只会叫人痛不欲生，求死不能。他脑中只是模糊的闪过一个数字，便已感受到窒息的绝望。
　　濒死的目光撞上一双始终静立不动的脚。魏文远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不顾一身横流的鲜血和满地令人惊惧作呕的血肉，拼了命地朝那双脚爬去。
　　“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边洵：原来小丑一直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