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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   宦官察言观色,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眯眼细瞧,片刻后恍然道:“奴婢眼拙,这么一瞧可不是就与雪翡宫那位有些相似么。”顿了顿,又道:“不过,气质上还是有些差别的。”
      其实,他后面还有一句未说。这些年王上每年都会亲手绘制一幅人像秘密交于暗卫外出寻人,画中人是谁无人得知,而就在两年前,暗卫还真的寻到了一个与画中十分相似的人,王上亲自出宫将人接回,便是如今养在雪翡宫的贵人。
      人带回来了,王上却依然时常对着画像缅怀,他在一旁自也对画中人的音容笑貌熟稔到闭上眼都能浮现出个大致,乍一眼见得,雪翡宫那位确实与画中人无异,可瞧久了,探究细致了,某些地方还是不够传神。也许,欠缺的便是那种叫做神韵的东西。
      原以为只是臆想与现实的差距,此时望着那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方惊觉不然。

      姜宪停立在御书房外,安静的等着沈梦溪去与内侍传话。内侍进了书房内,顺手带上了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头出来,对沈梦溪客气有礼的一揖,传话道:“王上传召姜公子入内。”
      沈梦溪不由一怔,这便是只允许姜宪一个人进去的意思了。
      不容他多想王上为何突然有此一举,内侍便笑眯眯的抬起一只手,引向旁边的暖阁,“天寒地冻,沈相不如先随奴婢去旁边喝杯热茶。王上体恤,晨起时微染风寒,想是怕病气过了人,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沈相无需挂忧。”
      沈梦溪自是不好违逆,想着自己也是太过风声鹤唳了,王上还未见过姜宪一面,便真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也不当如此,说是因为风寒也不为过,想来真正是要借此震慑考证一番姜宪的虚实罢了。
      倒也符合王上的一贯做派。
      沈梦溪微笑致谢,走回姜宪跟前,柔声道:“王上素来宽仁,你不必惊慌,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出来。”
      真正惊慌的人,却不是姜宪。
      姜宪点了点头,跟着内侍进了门。
      宫中规矩不比寻常,最忌讳直视贵人,视线不得抬高至贵人下颌往上。纵然姜宪在谷中消磨多年,对此亦是游刃有余不觉生疏,在门内脱了靴子,脚踩厚厚的氍毹,轻声缓步地行至御案前适宜的距离便停下,双手举过头顶跪伏于地。
      清声道:“草民姜恨尝拜见王上。”
      御案前垂落着一轴铺开的画卷,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缓缓卷起,姜宪跪地时余光扫过,窥见画上一缕倒飞的青丝。

      沈梦溪端坐暖阁,一杯热茶喝了许久,至茶凉,旁边服侍的宫人小心提醒换茶时,方陡然惊醒自己竟喝了大半杯凉茶进肚。
      不再温热的茶水惹得肠胃略有些不适,心情也似泡进了一泊冰凉里,叫人坐立不安。
      好在他并没有真的等多久,在他将凉透的杯子转递给宫人时,门响了,之前在御书房外传话的内侍带着笑出现在门口,沈梦溪没有像以往言笑晏晏的多与内侍寒暄客套,耳边听着内侍的话音儿,已经飞快的起身,目光径直越过内侍下弯的身形望向门外笔直而立的人。
      待得沈梦溪出了门,姜宪神色一如既往的淡声道:“回府吧,我有些冷了。”
      “嗯。”沈梦溪没有着急询问,如来时一般,两人并肩朝宫门走去。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沈梦溪取了车上预备的手炉递到姜宪手中,方极力掩下心内焦灼的出声,问:“如何?”
      姜宪不忍他为此着急,轻轻一笑,“王上总不会因为别国罪臣之子的身份便为难于我,你不必担心,不过是随意考问了我一些时事观点。”
      沈梦溪细观姜宪的神色并无其他异样,大松了口气。
      “你觉得王上什么态度?”
      姜宪道:“只一面倒不好确说,不过,应当问题不大。”
      沈梦溪将将落下的心遽然再次提起。按说事情顺利才是他想见的,可他料定王上慎思,并非轻易下决定的人,少不得还要再磋磨几番,他也已经做好准备和打算应对。然短短几句问话姜宪便能够有此底气,说明王上的意向已然明显。这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结果。
      是姜宪争取到的吗?
      说起来,相去多年再见,他自以为对姜宪的了解一如当初,胜过任何人,可在这未见的几年里,姜宪遭遇了什么,有了怎样的改变,他惊觉自己其实并不算清楚的了解。
      不问是对姜宪的尊重,也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的信任。
      事实上,姜宪确实变了。他也变了,游刃在深沉朝野之中,心计城府都在随着阅历增长,愈变愈强。而姜宪师从大家孟右海,也非虚度光阴,学识见地定然也有超出常人之处。只是在两人相处时,无需殚精竭虑筹谋算计,那样的光辉和才华也便被自然忽略了。
      他忽觉不安,可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让他不安。
      “长乐。”不知怎的,他脱口而出旧时的称呼,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两人覆在一起的手上,却遮不住马车内莫名惶惑起来的气氛。
      “其实,有时候想想,我私心里并不愿做这足可呼风唤雨的丞相,有生之年能寻到你,与你相陪欢娱一刻也足矣,什么冤屈清白,什么国仇家恨我统统不想去理会。你······会不会觉得这般心思的我庸俗懦弱?”
      姜宪转眸,凝视他双眼,温润一笑,“怎的突然这么说?”
      “我只是害怕······”沈梦溪手指微紧。
      姜宪若有所觉的反手将他握住,温柔安抚的力度让他心绪稍平,让他忽然有了开口的勇气。
      “你总归与我不同,我只是个背负罪名的叛臣之子,爬的再高也不过贪的一时安然,而你却是实实在在的离国正统,哪怕你无心权谋天下,责任也摆在那里。前路危险,也让人热血沸腾,我怕我追不上你的脚步,反会拖累了你前行······我还是太自私了,只想着能时时看着你,张手就能拥到你,甚至,有时会想绊住你寸步不离的相守一生,只做寻常人家也好······”
      “你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姜宪又好笑又心疼,眼角微微发热。他摸了摸沈梦溪僵冷的脸颊,温声道:“寻常也好,高处也罢,苦乐我总不会离了你的。”
      沈梦溪并没有因为这句安心多少,也有些后悔自己心急上头说了那么多不该说出口的话。
      姜宪从小桌上的罐子里捻了颗桂花糖,冰凉的指尖擦着沈梦溪的唇将糖果送入他口中,声音也像融化舌尖的糖汁一般甜丝丝的柔软,“我记性好,你也许不记得了,我却仍记得,世道难,责任苦,誓言却是甜的,叫人情愿苦中求乐。天下之大无你我容身之处,我便要开拓出一片自在天地,用它来换你一生喜乐顺遂。我生,便想你再不受冷眼屈辱,光明正大的并肩高处。我死······”
      他轻轻一笑,“如今唯一剩余的牵挂也只你而已,你若甘愿,我亦想要最后自私一回,带你同去。你会不会怕?”
      会不会怕?
      他想起李青最后那一眼的决然和欣慰,心间悲恸涌生,禁不住闭了闭眼。
      觳觫的力度从掌心传来,他听见沈梦溪暗哑的嗓音儿颤颤响起。
      可是耳朵好像蓦然间失聪,声音从遥远处传入耳中,震得耳膜一阵阵鼓动,却无法清晰的辨识那一字一句沉甸甸的重量。
      胸口在疼,五脏六腑都在不安生的搅动着,陌生而熟悉的苦涩痛楚喷涌而出。
      这是体内的毒开始发作了。
      来势汹汹,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种毒不会一次性致命,也不会让人痛快,初时发作会疼痛小半个时辰,而后短暂的平静一日或者两日,三日,再发作时辰会延长至半日,直到最终辗转不休,撕心裂肺无处挣扎。
      他不知道会在第几次发作时等来解药,这短短的疼痛他尚自忍得,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多变化,只稍加苍白了些。
      “相爷,前面的花灯好漂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沈娇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
      像石子溅落水中,四面八方嘈杂的声音徐徐入耳,令姜宪意识陡然回笼。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额头出了好些汗。”沈梦溪触手抹了一手湿冷。
      姜宪却摇摇头,按下他的手,若无其事的推开窗朝前面看去。
      “马上就是上元节了吧?”
      沈梦溪抿唇将话咽了回去,心里却止不住担忧。先前在玉卿侯府初见姜宪时的伤重病弱模样仍赫然在目,他曾私下询问过医师,然医师也说不出个好歹来,只知姜宪受过重伤,需长久调养。偏姜宪又是个能忍的,痛了病了都喜欢闷着不言,譬如此时,他也只有看着干着急的份儿。
      沈梦溪心下涩然,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姜宪额角的汗,道:“今年上元节应该还是在宫中设宴,不出意外的话,你大概会一并出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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