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35、第三十四章

　　吴王放下手中的茶杯，“沈卿何处得来的消息，可靠否？”
　　沈梦溪慢条斯理道：“臣方才提到的姜宪便是最有利的人证。便如左相和李大人所质疑的，姜宪先前确实误入玉卿侯府为幕僚，也因着这层身份，二人互为仇怨，姜宪并不得玉卿侯信重，甚至遭受玉卿侯百般羞辱折磨。臣偶然得知后，便想尽办法从玉卿侯手中将姜宪要出，有了此人相助，将来对上燕国必大有胜算。”
　　“竟然还有这等事······”李州震惊之色未去，捻须看向沈梦溪道：“对了，沈相说此人师从何人？”
　　“虞国清流大家孟右海。”
　　许岚道：“孟右海为人刚正严明，门下弟子皆是有为之士。如此看来，此人品性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严唯不予苟同，“那又如何？便是此人可用，那玉卿侯却不是好相与的，若他单纯只是为商国利益，尚可考虑合作，可他既然还有另一层身份，便更加不可小觑，需谨慎应付。怕就是与虎谋皮，最后替他人做嫁衣！”
　　杜如旭做左相的应声虫到底，赶忙跟上：“左相所言甚是！”
　　沈梦溪微笑，“如今各国看似平衡，实则内里早已崩坏，即使我们不动，别人也会动，到时又如何独善其身？与其被动不如先发制人，险中求胜的道理想必诸位都听过。玉卿侯有他的筹谋，我们也有我们的对策，眼下情势是他自以为在暗实则明之，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所占优势要大。”
　　许岚看了眼掌院，见掌院不语便是心下了然，出声道：“微臣赞同沈相的说法。继续畏首畏尾下去只会丧失机会，任人鱼肉。且不论商国意向，与北越建立商路，对我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徐少阳沉吟片刻，也抬起头道：“如今我国兵力充足，唯一欠缺加强的便是骑兵。禁军以及都护军中的马匹皆是我们自养，守护都城王宫尚可，然放眼至边关，战马则多半是我们与燕国买卖而来，补充也不及时，一旦有战事发生，对上骑兵强国便是力有不逮。若是能直接从北越购进良驹，驯养以扩充骑兵战力······”
　　沈梦溪点头，接着道：“若是玉卿侯真的有意燕国，届时燕周两国必然动荡，我们与燕国相邻，如何置身事外不受波及？即使我们不与玉卿侯合作，玉卿侯也不会老老实实呆着，必会另寻他径，我们何不卖个好，将来也不至于太被动，顺便借此牵制玉卿侯的动向？”
　　严唯嗤笑，“这也不过是沈相一人的猜测罢了，玉卿侯怎么作想沈相如何这般肯定？玉卿侯年纪轻轻就把握了商国大半经济命脉，连商王都轻易动他不得，可见此人手段魄力非同一般，沈相妄想虎口夺食，别最后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才好！”
　　沈梦溪缄了口，索性不与他争辩。
　　其他人揣测着吴王的心思，也渐渐消了声。
　　吴王慢慢转着手边的杯子，深思了许久，方转头望向沈梦溪，“明日且先将姜家子带进宫一见吧。”

　　沈梦溪从宫门出来，远远的看见沈娇脑门一点一点的靠在马车前打瞌睡。沈梦溪脚步微顿，严唯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杜如旭停在了丈外，冷眼望着他，道：“沈相果然是青年翘楚，好本事哄得王上另眼相待。只是做人啊，不要太张扬，长久才是正道。”
　　沈梦溪彬彬有礼地俯身一揖，“左相教诲梦溪铭记于心。”
　　严唯不知从哪儿早得了消息，鄙夷地打量了沈梦溪一眼，道：“听说那姜姓之子颇有几分颜色，难得也能入了眼高于顶的沈相眼眶，沈相可要把人看紧了些，如此能人异士搅乱了沈相一池春水倒是无伤大雅，可若是一朝不慎最后成了动摇国本的妖孽祸水，第一个遭淹的可不是别人······”
　　沈梦溪遽然攥紧了拳头，严唯此言露骨非常，吴王上善若水，善于纳贤任贤无可争议，然众官员明面上忌讳不谈，私底下却隐约都知晓他们这位开明的王上对于美色欣赏也是颇有天分，倒不至荒.淫无度，但就像姜宪这等美貌气质和才华，必然能够打动吴王的眼界。
　　吴国风气开放，不乏断袖之好。可作为一国之主，你养上千万妃嫔也许没人敢质疑什么，养个男人于深宫之中就万万不能被人接受了。吴王方至中年，倒也克制自持，掰着手指头数宫中不过几位妃子。任谁也没想到，两年前吴王微服出宫一趟，居然带回宫一名男宠，虽碍于众议未封妃，但从宫中传出的消息也足见吴王对此男宠偏爱异常。大臣们一开始还极力劝谏，后来发现那名男宠还算安分，吴王也分毫没有因这影响到前朝决议，渐渐的反对之声也就淡了。
　　非是默许，而是懒得为这不足轻重的男宠耗费心力。
　　而他当时选择站了王上的一边，因此更得了王上的倚重。
　　严唯抛下这诛心之言便自阔首离去。
　　沈梦溪站在原地，双手拢袖暗自一点一点地擦去掌心的汗，忽然觉得姜宪若是能顺利去往吴北未必不是件好事。
　　“回府。”沈梦溪上了车，心口仍跳的厉害。
　　严唯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不做多想便知必是柳双在背后搞出的幺蛾子。是他的大意，可这也是事实，明日进宫将会如何他竟也疏忽了这一点！

　　马车疾驰回府，黎叔在门口接迎，沈梦溪原想前往与姜宪提一提明日进宫之事，听黎叔说姜宪已经熄灯歇下，只好暂时按耐下心思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黎叔看出沈梦溪脸上有事，跟着进了屋，问道：“可是宫内有何不妥？”
　　沈梦溪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转头朝姜宪的院子看去。
　　黎叔察言观色道：“今日时辰已晚，相爷也该早做歇息，有什么事大可明早再与公子言说。”
　　沈梦溪道：“是我想的简单了，此事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躲避的。”
　　黎叔对于吴王的秉性亦是略知一二，沈梦溪此番进宫述职本不该有什么困难阻碍，能让一向筹谋在握的年轻相爷露出如此焦灼沉重之色，唯一的可能便在于“夜长乐”这个人。黎叔略作思忖，试探地问：“可是关乎宫里头那位？”
　　见沈梦溪没有出声反驳，黎叔便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道：“老奴观恨尝公子性情沉稳，自有胸怀。事到如今，却无退却的道理，有什么话相爷不妨与公子直言，公子未必不能应付。”
　　“可是······”
　　“相爷这是要关心则乱了。”黎叔温厚的笑了笑。
　　“黎叔说的是。”沈梦溪点了点头，“黎叔先去休息吧，我且再想一想。”
　　黎叔依言退下，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回头道：“依老奴看，这般未必不是好事。您······再好好想想吧。”
　　沈梦溪攸的攥紧手指，然等他抬起头，黎叔已经径自出了门离去。门扇无声合上，房内温热的气息骤然令人感觉几许闷滞。
　　** **
　　第二天姜宪起的很早，许是料到了自己要进宫，沈梦溪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端庄精致的衣服，头发也梳的十分细致，用一枚白玉簪别了。
　　姜宪这段日子伤势已经大好，吃的多，脸上也红润了些许，裹在素净的衣袍里，衬得整个人高贵而又内敛的潋滟。
　　沈梦溪有点移不开眼，想起昨日的担忧，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是对姜宪的轻辱，他便只是看着，将话咽了回去。
　　吴国虽比商国要冷一些，耐不住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气，大大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难得有些舒懒。吃过饭后，两人乘车前往宫中。

　　吴王起了个大早，沐休日不需朝会，他难得起兴走了一趟观星台，观星台建的高，站在观星台上可俯瞰大半柚城，白日里没有星可看，他便放眼瞭望柚城干净的清晨景致。
　　从此处可以直接看清楚自宫门一直延伸到前朝的道路，今日没有行色匆匆上朝的官员，只有两道高挑秀丽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行走在空阔的青石板路上。
　　其中一人吴王认出了是年轻有为的右相，他的目光掠过沈梦溪落在旁边挺秀从容的身影上。
　　从这个角度可见半边精致的侧脸，神色寡淡清冷，没有第一次入宫的人该有的荣宠惶恐，甚至没有四处打量的心奇刻意，仿佛闲庭信步的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眼中留不下任何痕迹，整个天地间都只剩了前行的自己和旁边温笑说话的人。
　　毕竟离得太远，只可窥得三分却不得清晰全貌，但吴王心里还是猛然的缩了一下，对这样一幕依稀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身后小心侍奉的宦官轻轻地“咦”了一声，“右相旁边的人好生眼熟······”
　　吴王像是抓到了什么，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道身影，“你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