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3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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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后，姜宪跟随沈梦溪回到京都，香柚城。
　　还未进城，便见郊外漫山遍野的柚子果树，虽是冬季树木已经枯黄凋零，仍可想象到了夏天，此处将是怎样的花树葳蕤，葱翠茂密，一入秋沉甸甸的果子压满枝头，清香漫野。
　　沈梦溪道：“吴人爱食柚，上元节还会用柚子皮制灯，挂在屋内可辟邪去味儿。有那种红瓤儿的，口味酸甜，回去让黎叔制成果饮，你肯定喜欢。”

　　入了城已是暮色四邻。
　　将姜宪送到一处宅邸后，沈梦溪没有下车，直接驱车赶往王宫觐见。
　　这座宅子是临时买下的，离沈相府倒也不远，从后门出去走几步路的功夫，黎叔已经提前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岁月没有在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姜宪有些恍惚，犹记得当年这个姜家的忠仆舍弃了重伤的姜家子，一路背着他逃出险境，然后在砭骨森寒的雨夜将他扔出草棚······
　　那时候他很想问，为什么？
　　“公子希望殿下活着，殿下便要好好活下去。可奴护得住殿下一时却无能护殿下一世······奴打听到途径祁城的吴国商人这段时间在此地选买下人，如果殿下能被挑中，跟随商队离开离国去往吴国，隐姓埋名活下来，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虽然会委屈了殿下，但这是唯一的法子······”
　　“黎叔呢？黎叔要去哪里？”
　　“公子还在等着奴啊，奴不能丢他一个人在那么冰冷的地方······”

　　在他走后，黎叔回到了沈梦溪中箭的地方，幸运的是沈梦溪没死，而他也真的被人牙子抓走，转手卖出。然而黎叔不知道，所谓的吴国商人并不存在，那一日后，他和一群未知前路的孩子被带回了无名谷。
　　沈梦溪曾问他为什么会去了虞国，成为了孟右海的弟子，他是怎么答的来着？

　　“相爷心知殿下避嫌，这里虽然打点过了暂时当做您的居所，相爷也还是担心您初至此地会不适应，因而特意叮嘱过老奴，今晚先带殿下回府中住下。老奴在前面领路，走几步便是相府了，没人留意。”黎叔带着姜宪进了院子，直奔后门。
　　此举亦是为了避人耳目。
　　姜宪没说什么，跟着一路穿出后门，走过一条寂静的巷道，便是沈相府大院了。
　　“那日看着殿下离开后，老奴就回去找相爷，老天保佑，老奴到的时候相爷还强撑着一口气，老奴便带着相爷辗转躲藏，最后逃来了吴国。可是到了吴国老奴四处打听那个买走殿下的商人，却发现根本不是同一个人。”黎叔回忆起往事，不禁眼眶发红，自责懊悔不已。左右无人，他细细地将姜宪端详，见姜宪并未受到多少磋磨的模样，这才宽慰的松了口气。
　　“之后这几年老奴和相爷一直都在寻殿下，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竟真的让相爷找到了，老奴总算能够安心了······”
　　“殿下这些年还好吗？老奴听相爷在信中提到，殿下师承虞国孟右海，后来才到了商国，殿下怎么会去了虞国？”
　　姜宪静静的看着这座朴实无华的府邸，想起边洵寸步寸金的侯府，心中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转头冲黎叔浅浅一笑，“当时买走我的并非吴国商人，几经辗转后我流落虞国，遇到了孟师，侥幸方被他收归门下。”
　　黎叔抹了下湿热的眼角，庆幸道：“还好，还好······这些年老奴寝食难安唯恐当年害了殿下，眼下见着殿下安好便知足了······孟右海才学闻名各国，想必跟着他殿下受益颇多，也算因祸得福了。啊，就是这里了，相爷提前叮嘱了，殿下日后回府，便住在这所院子里，旁边相邻便是相爷的院子，老奴先带您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您直管开口，便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
　　姜宪笑了笑，沈梦溪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不愿他离太远。便是提前置好的宅院也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到底是执拗的性子。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老奴还是头回见着相爷笑的这么开心呢。”黎叔推开卧房的门，房内提前点了灯，燃着沈梦溪身上惯有的熏香。下人们鱼贯而入，黎叔便暂时止了话。
　　丫鬟婢女呈饭菜的呈饭菜，送热水的送热水，空荡的屋子里一下子人气热闹起来。
　　黎叔亲自接过婢女送进来的衣物，笑道：“殿下先用饭，不必等相爷。热水也备好了，稍后殿下沐浴完暂且歇着，来日方长，老奴就不留这儿聒噪了。对了，这是相爷知会专门给殿下制的柚子果饮，您先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喜欢甜一点，老奴再叫人加点糖进去。”
　　“黎叔不必忙活了。”姜宪执起桌上的果饮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梦溪进了宫，大概会到很晚回来，你也先下去休息吧。”
　　“哎好好好！那老奴就先出去了，有事殿下直管叫人，老奴就在隔壁。”说话间黎叔把衣物整整齐齐的摆放到榻上。
　　姜宪忽然道：“我如今已不再是当年的长乐王子，黎叔日后不必再以殿下相称，只唤我名字即可。”
　　黎叔怔了一下，随即改口，“公子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

　　果饮果然酸甜爽口，只是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姜宪浅尝了一口就放了回去，转头打量起眼屋内的摆设。
　　大概是沈梦溪提前嘱咐过，屋内装饰简约而又精致，沿用了他在离国王宫时寝殿的大致风格，就连妆台都是宫内牡丹花的雕纹。牡丹花是母妃最爱的花，小时候总是喜欢将他按在妆镜前替他挽发，笑着说“我们长乐随了祖母，比母妃好看，就跟这牡丹一般，将来长大了必然也是个倾倒离国万千少女的美男子。”
　　但其实，他并不怎么喜爱养在深宫中的牡丹。
　　现在想起来，就连他每日居住的寝殿也都是凭着母妃的意愿装扮的，他只是安静的接受而已。甚至到最后，生死也未曾由他。
　　婢女进来收拾完碗盘，见他站在妆台前出神，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拿起木梳请示：“奴替公子梳头吧？”
　　姜宪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妆镜，“把这个撤了吧。”
　　婢女问：“公子可是不喜这镜的样式？要换一个吗？”
　　“不必了，直接撤了。”姜宪道。
　　婢女微微讶然，却不敢再多问，道了声是便唤人进来，将妆镜抬了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姜宪自宽了衣，进了屏风后的浴桶，将自己泡进了热水里。
　　算着时间，沈梦溪应该已经见到吴王了，吴王善于纳贤，但是真的信重年轻右相到能够排除众议接纳一个前离叛将子嗣的地步吗？
　　眼下能走到这里，一切都似乎顺着他的意愿，太过顺利了，顺利的好像有一只手在他背后推动着他，也替他铺着往前的路。
　　可是这只手属于谁，是边洵？还是沈梦溪？或者只是他的运气使然？
　　他真的能按照自己的意愿一直走下去吗？
　　姜宪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温一点一点褪去，眉宇间也渐渐冷却，泄露出一丝倦怠。
　　他是不是不该想望这么多，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此时吴王宫内，吴王刚刚听完右相的奏报。御案下分坐着当朝重臣，左相严唯，翰林院掌院李州，翰林学士许岚，禁军统领徐少阳，鸿胪寺卿杜如旭皆缄默不语，各自沉思。
　　吴国扫视座下，“诸卿以为如何？”
　　沈梦溪泰然垂着双眼，手指漫不经心的抚平着袖口。
　　杜如旭抬头望向严唯，严唯开口道：“臣以为不妥。”
　　吴王：“严卿直言。”
　　严唯道：“商国愿意出钱助我们搭建吴越商路虽好，商路建成后也有利于今后与北越直接买卖粮马，可商国突然这么热心难保另有所图，不可不防。臣反对，此乃之一。二者，沈相方才举荐之人，据说乃是前离叛将姜元贺之子，先前亦为玉卿侯手下幕僚，有无才能尚有待商榷，让这样一个身份尴尬不明的人担任此次商路促建之事便是最大的不妥。”
　　吴王略作沉吟。
　　杜如旭见势跟上，“臣复议。”
　　李州轻捋胡须，道：“老臣也觉得左相所顾忌的在理，先不论商国什么目的，单就右相提到的姜姓之子来说，不过短短月余便改投吴国，此等心性，未免太过反复轻易。”
　　沈梦溪温润一笑，“若是这一点梦溪愿意做担保。”
　　严唯冷笑，“老夫甚是好奇，沈相如何担保？”
　　沈梦溪道：“就凭玉卿侯此人。”
　　吴王端起热茶，饮了一口，“沈卿不妨说来。”
　　沈梦溪从容不迫道：“众所周知，玉卿侯沈洵乃文远侯沈周义子，沈周死后沈洵接手了侯府，继而一步步坐大，成为商国举足轻重的人物。然，这只是玉卿侯蒙骗世人的虚假面孔，他的真实身份，却是原离国天沙阙大帅边如良次子，边洵。”
　　言落，满堂震惊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