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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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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用了早饭,两人便出了门去街上闲逛了半日。王九在府中精心摆置了团年宴。团年宴一般都是与家人围在一起过,因为今年有了沈相大驾光临,总不好让堂堂相爷与家眷混坐一堂,便列分了两席,留了家眷在后院过,王九则要亲自陪着相爷一起过年。
沈梦溪素来不拘小节,心领了王九的好意,只让他表了两杯酒就令其回后院与自家人过年。
王九再没眼色也看得出相爷对身边这位的心思,自当是妨碍了两人独处,了然退下。
王九走后,沈梦溪就冲院外喊,“沈娇,别玩了,赶紧过来吃饭。”
“来了来了!十五姐姐你走快些,饭菜都凉了!”沈娇咋咋呼呼的跑进院子,坐下了还在抱怨:“这个王大头不好好跟自家人过年偏跑来凑什么热闹,害得我等老半天,口水都要流干了。”
沈娇看着天真烂漫,有外人在场时还是知道给自家主子长脸的,在王九来时便自跑去一边戏耍了。十五倒是没所谓,却不喜官腔场合,主动回避。
沈梦溪嗔道:“没规矩。”
王知府身形瘦削,偏生脑袋大,人送外号“王大头”。
沈娇不以为杵地做了个鬼脸。一坐下就开始筷子乱飞,嘴里还叽叽喳喳不停,瞬间将清冷的气氛烘热了,一个人就能撑全场。姜宪也实在佩服他这个才能。
耳听着沈娇大说特说王大头的种种趣闻,以及京中数位头脸人物的轶事,一顿团年饭吃的还算圆满得趣。连十五惯常的冷脸都仿佛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度。
大街上烟花爆燃,时不时照亮夜空,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外头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远远的传进来,大人不让孩子出门,孩子就自己拿了小型的烟火满院子乱窜。
估计是得了王九的叮嘱,孩子们只在前院戏耍,没有敢往这边跑的。但挡不住漫天乱炸的花火,不消抬头便能收入眼中。
姜宪有些恍神,不晓得是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过年的。
挺好的,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沈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筐烟花,得了沈梦溪的允许,吃过饭后便强行拉着十五去前院放了。沈梦溪特意留下了几支小烟花,替姜宪多加了一层衣服后,也拉着他出了门。
前面吵闹,他也没打算出去,就在院子里的树下招呼姜宪蹲下,捡了一支细长的手花点燃。
精致的火花细细的洒落,像无数星子。
沈梦溪将点燃的递到姜宪手里,又另取了一支点上。
姜宪在他旁边蹲下,膝盖有些疼,他却盯着绽放的烟花一瞬不瞬,仿佛忘却了寒冷。
“长乐。”沈梦溪忽然唤他。
姜宪有一瞬失神,似乎是陌生这个久违的名字,怔怔地转头。
沈梦溪以为他没听见,正欲俯身靠近再唤。凉沁沁的唇不经意间擦过温热的嘴角,自面颊滑过。
两人皆怔了住。
烟花在耳边嗤嗤燃响,这一方天地地气氛却诡异地寂静下来。
姜宪率先转回脸,垂眼盯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花,“怎么了?”
沈梦溪犹自呆滞着,神情恍惚地抬手触了触方才意外接触的地方,颇有些傻气。
两个人虽然一直睡在一处,却除了亲人般的牵手拥抱,再无过多的暧昧亲密。唯恐唐突了姜宪,哪怕多少次在姜宪沉睡时想要偷偷落吻,沈梦溪亦是强自忍耐了。
这一触虽是无意,却在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心脏狂跳不止,从被擦过的地方一直热到了耳后。
他张了张嘴,忽然忘了想要说些什么。
其实姜宪听见他唤他长乐便猜到他要说什么,沉默片刻仍不见沈梦溪出声,便道:“可是想起了小时候一起在宫里放烟火?”
“你还记得啊。”
姜宪“嗯”了一声,手指轻触已经熄灭的烟火筒,感觉到一点点余温。“那时候母妃不允许我玩这些东西,都是你偷偷藏起来带我玩的。”
“是啊,一转眼居然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我都已经长大,却还怀念着小时候的日子,如果······”沈梦溪用手背冰了冰脸,把话咽了回去。
如果当初孟氏没有造反,如果离国还在,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不会有那种可能。
姜宪站起身,遥望天际转瞬即逝的花火,胸腔里一片空凉。“其实,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一直在吴国做丞相更好······我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不该——”
“长乐。”沈梦溪打断他,拽住他的手,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大片的烟花星子落进那双瞳眸。姜宪动了动,抬手自他眼角轻轻抚过。
沈梦溪道:“我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你冷了吧?手都冰凉了。”他反手覆盖在姜宪的手,站起身来,“我陪你回屋吧,今年我们一起守岁。啊,明日你便二十岁了呢。”
“你二十三了。”
“······是啊,你才长大,我便老了。”
“有白头发了吗?”
“什——你在挖苦我!”
“没有。”
“是了,你刚刚好像笑了!你嫌弃我老了!”
“你很好。”
“······是、是吗?”
“嗯。”
柳双坐在屋子里,听着下人来报窥探到的情景,狠狠地摔了一地碗盘。自从离开商国后,沈梦溪几乎就将他圈禁了起来,一路上马车隔得老远,甚至他要下车撒个尿都要派好几个人盯着,完了便要立马回到车上,打定主意不让他在姜宪的眼前出现。
虽然他只是客居吴国的挂名王子,可他“表舅”好歹也是吴国的一员大将,何曾叫他受过这等窝囊待遇!现在到了鹿城府宅,大过年的将他关在屋子里只叫人送了几样寒酸的饭菜来糊弄了事,自己却在那里跟情郎眉来眼去风花雪月!呸!
要不是必须仰仗姓沈的将他带回京都,然后才能回吴北,他早就忍不下去了。
下人瑟瑟发抖的跪到地上,小心收拾着狼藉破碎的碗盘,不敢轻易出声。
可越是这般惶恐,看到柳双眼里越心烦,满腔的恨意无处宣泄,便是兜头冲着下人泼落,抓起手边的杯子就砸了过去。
“滚滚滚!都给本王子滚出去!”
下人砸了满脸的血,敢怒不敢言,连忙手脚并用的爬着跑出门去。
柳双又接连砸了一通,目眦具裂道:“沈梦溪!姜恨尝!你们给我等着!有你们好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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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乔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喧闹声,心道又是一年过去了,可侯府的富丽堂皇却从来都是虚妄清冷的,那些欢声笑语隔着重檐飘不进这片冷肃的高墙,欢乐都是他人的,站在这片寒风里眺望的人是否也向往过拥有?
以前侯爷从来不在府中过年,每每年前的一段时间就会独自离开,过了年再回来。
今年却是例外。
他拢了袖,回身向站在窗下的人请示:“侯爷,要放烟花吗?”
边洵疲惫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随意吧,不必在意我。”
单乔有些失望,但想着这样也好,至少下人们得了令可以在前院放花,也能为冷冷清清的团年夜增添点热乎气,侯爷心里也会舒服些吧。
他冲候在门外的侍从点了下头,侍从立马欣喜的去了。
不出片刻,前院就传来了炮仗声,五颜六色的火花比赛似得冲上天际,将沉黑黑的府邸笼出一片和煦的暖色,间或夹杂着顽皮小厮被摔炮炸的惊呼乱叫声。
单乔再次转头看向身后,却见边洵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屋里。
边洵懒懒地靠进软榻里,半阖着眼道:“李赟回国了吗?”
单乔连忙跟进屋里,躬身回道:“五日前便过了边境,想来现在应该已经回京了。”
边洵道:“派人盯着点,虔郡王不是个安生的主儿,定会搞些事出来。尤其虞国那边,着人知会一声,提前防范。”
“侯爷是担心周会打虞的主意?”
“李赟不同于他那个空有一腔野心的王兄,是个精明且不安分的主儿,这一趟不可能看不出吴国的打算,燕有危机,他们周比邻燕也将不得安宁,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何况是本来就饕餮不足的狗。他动不了燕国,势必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墙角。”
“可周王贤妃乃虞国公主之身,又曾为周王诞下王长子,两国交好多年,贸然毁约的话······”
“王妃算得了什么,对一国安危而言,便是王后该舍得时候也一样不会含糊,你也别太小瞧李旻了。”
单乔忽感人情苍凉,转而想到奔赴吴国的姜宪,小心打量了一下边洵的脸色,总觉得侯爷此举似乎过于孤注一掷了。他试探地问出:“侯爷觉得吴国沈相值得相信吗?”
边洵转眸掠来,“本侯为什么相信他?”
单乔一噎,“那······侯爷可是另有打算?”
边洵却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唇延冷笑,圆润干净的指尖铎铎的叩打在案桌上,道:“沈梦溪此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不比李赟那货老实多少,我自是不会把筹码都放在他这等心机深沉诡谲的人身上。我信的是姜宪,信他不会让我失望,且看着吧,狼崽子入了山林,早晚会露出尖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
这话就不太好接了。单乔默默地在心里嘀咕,您这是夸人呢,还是讽人呢?
说这种话的时候,侯爷您,表情不要太狰狞好吗?
好像精神分裂······
继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远望着外面暂时祥和的夜空,心道:天真的要变了,这天下怕是也安宁不了几日了。殊不知此番即将而来的动荡,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