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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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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城处于商吴边界,是座商城,虽比不得商国内城繁华多金,却也堪比吴国都城热闹喧嚣,往来皆是行走的商队,因此驿站客栈也非常多。因临近年底,商人兜售完年终最后一笔生意后也要回家过年,平日客满拥挤的客栈反而有了空闲。
沈梦溪没有住客栈,队伍进了城便直奔鹿城府衙。知府早得了消息出来迎接。沈梦溪着重引荐了姜宪,一番隆重的寒暄招呼过后,知府王九领路先去了客院歇息。
这一觉便是半日又一夜,醒来时天还未亮,院子里却已经喧闹起来。
沈梦溪怕姜宪路上劳累,夜里没再和他挤一床,却也坚持在床侧另搭了一条长榻。姜宪起身时,榻上已经没了人影,被褥也凉了许久。
姜宪并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两人睡在一起也皆止于礼,然而于他只是亲人间的抱团取暖,于如今的沈梦溪却是未必。想到昨日王九安排屋子时听见两人要同睡一间的表情,姜宪还是决定日后暂时与沈梦溪保持恰当的距离。
除了自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沈梦溪还是朝中右相,在路上勉强以条件限制为借口便罢了,到了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再这般明目张胆只会影响沈梦溪原本端正的权威,也不利于他未来行事。
睡前与沈梦溪略提了提,沈梦溪有些犹豫,最后也应了。可看这空凉的榻,想必还是有了不快。
姜宪自穿好衣服,披上厚重的斗篷拉开门走了出去。
入眼火红的灯笼挂满了廊檐树梢,从院门望出去,下人们皆是一脸喜气的忙碌着扫院子焚落叶,拉红绸贴对联。姜宪这才想起今日便是年尾的最后一天了。
过完团年宴,就是新的一年。
小时候在宫里头过的团年宴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左右不过是父王在宫中召集各级官员一并欢庆,饮酒作乐,这里面年幼的他多半仅仅充当一处安静的背景罢了,要说年夜饭过后才是他最向往的一个项目。彼时各家各府的孩子跟随长辈一起进宫,后面放烟火看戏曲表演的时间就不会再拘着孩子们,自放了去结伴玩耍。
那时候他身边总是有姜家儿郎陪着。
除了在宫中过的最后一个年。
那一年年底,边如良夺回兰城,与周军鏖战边关,也是在京中将将过完一个人心惶惶的团年宴后在阵前被杀,边家军接连溃败,边关彻底失守。
他那个耽乐昏庸的父王痛恨逆反的孟氏,亦提防在边关卖命御敌的边家,团年宴上边家无人,便荒诞无稽的召了边家幼子入宫以挟制当时在边关奋战的边家父子,边家一旦有异心,被借口困在宫中的幼子会先下黄泉。
那一晚团年宴,是他第一次见到混在一堆官员中间的边洵。
宪哥哥那夜未到,他也就没了精神在宴会上挨着,坐都未坐便借口身体不适独身离去。反正父王美人绕膝也不会在乎少他一个呆板小儿陪在身侧。
离席后他没有回宫殿,而是一个人跑去了尚自空荡的观星台,偷偷放宪哥哥提前送进宫的手花。那时候京中已是风声鹤唳,父王屡次提出北迁,皆被朝中各异的声音阻拦,他知道无论如何这座宫院怕是也呆不久了。即使北迁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京都一破,跑再远也毫无益端。
他不想与无能无道的父王一起做颠沛流亡的丧家狗。
前面的宴会才进行到一半,他缩在观星台的一角就远远看见两名内侍扛了一个瘦长的身影,形色匆匆的往西面冷宫的方向而去。
他认出了那身衣服,正是先前格格不入的混在一群脖短肚圆的官员中间的青衣少年。
边家幼子只比他大两岁,彼时也不过十三岁年纪,却生的高挑,活似十六七的儿郎。昏迷中被内侍扛在肩上,压得内侍脚步不稳,随后磕磕绊绊的消失在了层层屋脊之下。
他鬼使神差的下了观星台,一路悄悄跟到了冷宫······
而后没几日,边关便传回了边如良被害的消息,挟制宫中的幼子也便失去了价值,父王最终不顾劝阻拍案决定北迁。
他没有跟随北迁的队伍,在城破之前劝说母妃跟他一块从密道出宫,母妃含泪推开了他的手。父王不会留意他这众多儿女中的一个孩子,却一定会带走貌美温顺的母妃,做着战火平息后依然可以安逸享乐的美梦。母妃不是父王,深知此去便是踏上绝命之途,她不愿最疼爱的儿子陪着送命,打昏他后强行将他藏进密道,然后找来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冒充他,跟着父王去了。
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国仇家恨。
后来他再也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团年宴。
谷中不允许燃放烟火,也只在寂寥的寒夜里,李青和二瓜陪着他,三个人躺在谷内的山坡上各自无声的望着外面的星空。
而今这样一个热闹喜庆的年竟是奢侈而讽刺。
陡然吹来一阵寒风,扬起他的发,凉凉的钻入领口,令他砭骨生寒,禁不住打颤。
“天寒地冻,公子还是进屋吧。”十五出现在他身后。
姜宪轻轻摇头,“无妨,人有时也需要清醒一些。”
十五不再劝说,安静的跟在他后面往院外走。冷眼看着满院的张灯结彩,听见姜宪问她,“你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十五知道他问的是入谷之前,沉默片刻,道:“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了,因为在她有记忆的时候,双亲已然不在,又何来过年一说?
姜宪顿了顿,道:“也好。”
两人前后出了院子,远远的看见沈梦溪在前面与王九说话,姜宪偏头道:“过完年,你便去吧。”
十五点头应了,留姜宪在原地,径自走开。
姜宪一出现,那边沈梦溪余光已经察觉,立马结束了与王九的对话,朝这边走来。
一名府中的婢女抱着一大团红色的彩结经过,停住脚,面带羞涩地取下一只递到姜宪跟前,“公子新年大吉大利!”
姜宪接了,颔首道:“多谢。”
彩结是挂在各处讨喜的,有人也喜欢留了挂在身上延沾喜气。姜宪对这个习俗陌生,只捻了年结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沈梦溪走近,姜宪见他手中亦有一只年结,不过比他的更加小巧精致。
“看来我还是晚了一步。”沈梦溪道。
姜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梦溪手中的年结原不是收的,而是准备送给他的。
一个年结而已,还有什么说法吗?
他没放在心上,递出自己那只,道:“你喜欢这只那就交换好了。”
沈梦溪还真依言换了年结,顺手将他那只小的系在了姜宪腰间,方又直起身嗅了嗅另一只,啧声道:“一股子脂粉味儿。”
姜宪故作不懂他言外之意,道:“可能是我粉扑多了。”
沈梦溪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睛盯着他雪白的脸细细的瞧,像是努力要瞧出粉的颜色来。“难怪脸皮都厚了,原来是扑了粉。”
姜宪道:“不生气了?”
“我怎么敢生你的气。”沈梦溪不自然的转开眼睛,清了清嗓子,嘀咕道:“好不容易才将你拐回来的······”
姜宪心中涩然的笑笑,回身往院子里走,“只是暂时保持些距离,平日里还是正常走动的。我对吴国的情况不是很了解,生怕给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三人成虎,这个道理你一个朝廷右相比我更懂。”
沈梦溪叹了口气,明知是这个道理心里也是不甘,总觉日夜在眼前都不满足,却偏生要在人前假装距离,何其委屈。
况且姜宪又是这般不俗的容貌气质,连那个视他为仇敌的玉卿侯都耐不住显露出些许贪婪,等进了京混入官场,岂会不遭人觊觎?他生怕看的不够紧,被别人钻了空子。
有时候他觉得姜宪跟小时变化不大,一样的淡漠而单纯,有时候又觉得有些地方变了,单纯犹在,淡漠却变作了实质。
多年后重逢,姜宪虽不会拒绝他,却也不曾主动,接受着却不再依赖,想要真正走进他的心里竟是遥不可及。
一切都仿佛成了他的一厢情愿。
又或者,本就是他私心里的妄想。
“我已经提前上书了王上,着重提了你此次促成协商的功劳。王上是个随心所欲的人,想必很乐意得了你这样一个人才。工部恰好有空缺,等回京觐见之后,我会推荐你进去。”沈梦溪道。
他知道回京后两人能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姜宪的目光不会仅停留在缠.绵风月上,哪怕他不赞同,也会坚持去往吴北。他又何必为了一己之私做不讨喜的事情呢。
来日方长。
好在姜宪对待感情的迟钝不限他一人,连他这般亲密无间的此时都要暗自神伤,那阴狠歹毒的玉卿侯就更没什么指望了。姜宪若是领命去了吴北,相隔甚远,任是玉卿侯手再长也扰不到姜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