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29、第二十八章

　　边洵好像听不懂，负手走开，站到之前发现烧痕的梁木下，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燕国产一种丝，织成的衣物轻薄柔软，因极其稀有，多半只官宦贵族拿来做内衣，焚烧后几乎不留灰烬。”
　　他手指从头顶缓缓划过，指向隔间上方狭窄的缝隙。“如果有人用这种丝织就的布料做成一只‘鬼’，再以细丝做牵引，将‘鬼’从那里慢慢拉过去，然后穿过缝隙进入隔间，确实能够不为人所察觉。护卫赶到搜查时，‘鬼’也已经烧的不留痕迹。”
　　所谓鬼火便是燃烧时的火焰。
　　“但要做到这一切，若非事先安排妥当，便是有人在近处亲手操控。”他目光从屋内人身上扫过，问姜宪：“你觉得此人会藏在何处？”
　　姜宪道：“我以为此人倒像是与国舅爷有着深仇大恨，仅杀之不够，杀之前还要狠狠折磨，方得解恨。比如，侯爷对我。”
　　边洵依然选择听而不闻，“人若是一直藏匿在燕国使者队伍里，我们今晚这番动作或许已经打草惊蛇······”
　　“未必。”姜宪转向门口。
　　方才去查验火盆的人匆匆进门。
　　“回禀侯爷，已经验过火盆里的物事，确实掺杂着少许焚烧过的燕银丝灰烬，另外医师发现灰烬里还有龙息草的成分。”
　　龙息草除了香味清雅，并无特殊的药用价值，但也有人会拿来搀入香囊里调和气味，所以，衣料上沾有龙息草也不奇怪。
　　姜宪指指案上的香炉，“龙息草本身无毒，但若是焚烧炙烤后气味长时间与柏子香混杂在一处，会一点一点渗入人的五脏六腑，致人昏睡而不被察觉。你们在这间屋子里呆了数日，所以才会显得精神疲乏。”
　　护卫大惊失色，“公子的意思是，那人还打算趁机谋害国舅爷的性命？”
　　姜宪道：“不然呢，费尽心力的布置这一切，难道是小孩子过家家吓唬吓唬人便完了？”
　　护卫：“到底是何人如此歹毒，竟胆大至厮！”
　　“问你们家国舅。”姜宪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护卫讪讪的低下头。
　　“继续在这儿守着你们家国舅吧，刺客还会来的。”他走到门口，偏头往边洵身上看了一眼。
　　边洵挑眉。
　　姜宪见他毫无动作，直接走了出去。寒风劈头盖脸的扑过来，将在室内积攒的那点子热度瞬间吹去，姜宪浑然不觉的往前走着，出了燕国使者的院子。
　　“折腾了半夜，先回你那里休息一会儿吧。”边洵坦然的披着某人的斗篷，大步越过姜宪朝吴国使者的院落走去。

　　树梢悬挂的风灯将积雪照的暗黄一片，树梢被吹动，雪花簌簌的落下来，像是飞旋的腊梅花瓣。边洵抬手接了一片，看着雪花在掌心静静融化，将手指攥紧，却只握住一泊冰凉。
　　“你似乎并不担心刺客混在使者队伍里。”
　　姜宪冷的有点不愿张嘴，拿冻僵的手捂住口鼻，丝丝缕缕的白气从指缝里溢出，“侯爷心下明了，又何必屡屡考问于我。或者，侯爷是想推荐我进大理寺？”
　　要说边洵没点才智城府，岂会轻松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冷横暴躁不过是表面罢了，又或许性格本就如此，诡谲多变才是本性。
　　若刺客真的混在使者中间，压根不必殚精竭虑的多此一举，装神弄鬼折磨够了人，近水楼台直接在食物茶水里下点药，就能杀了魏文远。何需这么麻烦的一次次将龙息草搀进衣料里，等到现在。
　　而且，真是使者里的一员，要下手，在燕国，在来商的路上有更多的机会，为何偏偏要冒险在多方警戒禁卫森严的驿馆里动手。
　　刺客若非尾随而来，便是此前一直呆在商国。
　　若不是魏文远死在商国对边洵没有好处，且边洵怕鬼的事实摆在眼前，全不似假装，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边洵暗地里搞鬼了。
　　毕竟害死边如良的仇人，不止姜元贺一人，当年与周勾结弃城逃跑的魏文远也算一个。
　　魏文远肯定没想到，一趟出使，竟然会主动投入仇敌环伺的彀中。
　　“你在想什么？”边洵忽然顿足，回首看他。
　　姜宪如实道：“我在想侯爷会不会让魏文远活着回到燕国国舅府。”
　　边洵轻笑，俯身凑到他耳边，口中热气直扑他耳廓，道：“放心，你会活到最后的。总要先放你出去自在一遭再回到我这里，死的太早，我岂不是很没意思。”
　　姜宪偏头躲开，“侯爷慷慨，在下感激不尽。”
　　“怎么又称在下了？”边洵抓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躲，“下次再见，本候或许还要敬称恨尝一声右相夫人？你现在却是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姜宪冷冷抬眼。
　　“你以为你去了沈斫那里，就能躲过本候的耳目？你现在竭尽全力的帮本候迅速查案，是不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跟着他回吴国？沈斫到底许了你什么，让你这般死心塌地？或者······让我来猜一猜，沈斫与你也许从一开始就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是啊，还要多谢侯爷成全呢。侯爷待下素来不吝啬，想必也早已筹备好礼金嫁妆？那恨尝就却之不恭了。”
　　姜宪坦然承认，反而让边洵有些难辨真假，眉梢不觉凌厉飞起。
　　“你不怕我杀了沈斫？”
　　“怕啊。”姜宪弯起眼睛，低低的笑道：“所以，侯爷下手也等到我嫁完之后，也好让我顺理成章的继承相府的财产，不然侯爷岂不是白费了一番筹谋安排，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不会认为故弄玄虚就能骗得过我吧？”边洵被他的笑容刺的微微烦躁，冷声道：“我现在忽然有点后悔把你送到沈斫身边了，像你这般足智多谋的妙人，若是能一直听我的话便罢，可若是一朝改了心思彻底投靠他人，我岂不是又要多一个劲敌？你说，我要不要再跟沈相谈一谈？”
　　“随侯爷怎么想。”姜宪不以为意的敛了笑，忽然转了话音儿，问：“侯爷不冷吗？”
　　边洵：“······”
　　姜宪：“既然侯爷不冷，就请把斗篷还与我吧。”
　　边洵：“······”
　　边洵看着他不说话，姜宪也不再继续讨要，轻轻甩臂挣开他的手便往前走。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头脸忽然被一团热烘烘的衣物罩住。姜宪顿了顿，面无表情的将斗篷从头上拉下来，重新披好，头也不回的穿过长长的游廊，进了院子。

　　姜宪来到驿馆后一直住在西厢的客房，旁边就是沈梦溪的房间，隔着一道花墙是柳双的住所。此时另外两处都空着。姜宪进了自己的屋子，也没点灯，直接往里间走去。
　　身后门扇轻响，边洵跟了进来。
　　“侯爷这是作甚？”姜宪脱下斗篷，随手扔到床上。
　　边洵当然不会说自己害怕一个人睡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当然，他也不喜欢随便睡在别人的屋子里。
　　“本候要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姜宪气结无语，也没了心情跟他虚假客套，冷冷道了声“随便”就直接躺到了床上。
　　身后窸窸窣窣的走动，听见边洵道：“怎么不掌灯······”
　　睡觉掌什么灯？
　　姜宪真是要被这人搞疯了，有心想说“你那么害怕干脆招你的神秘高手护卫来给你守着床头啊”，忍了又忍，道：“没那习惯。”
　　边洵显然不是照顾他人习惯的人，摸着黑在房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找着了灯，点亮。
　　就着微弱的灯光，他转头看向里间，又环视房内，发现只有一张床。
　　“这几日你一直都与沈斫睡一张床？”
　　他既然在姜宪沈斫身边安插了眼线，自然也知道沈斫每晚都睡在姜宪房里的事，可他怎么也没想过以姜宪这般生冷的性子，居然这么自然而然的就跟沈斫睡到了一张床上。
　　不过他这一问倒是点醒了姜宪，原本还怀疑过十五或是沈娇，眼下倒是排除了这两人的可能。
　　他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闭着眼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直接无视了边洵的问题。
　　身后渐渐没了声音，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姜宪没有真的睡着，只是不想再跟身后的人纠缠，而且他也确实冷，即使整个人都裹进床被里，也捂不暖已经冻僵的身体。
　　先前在室外气温太低，嗅觉也有些麻木，此时回到屋子里，感官知觉便是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斗篷就扔在枕边，除了熟悉的药香，还有若隐似无的一股子奇楠香，好似在哪里闻到过。
　　他闭着眼，手指慢慢抓紧了被子。
　　奇楠香并不稀奇，可是掺杂了合欢花气味的奇楠香却不多见。记忆里有一个人便带着这样的味道。
　　那一晚在寒天冻地的大雪里，那个味道几乎狠狠的穿透了他的胸膛，让他难耐到作呕。
　　他永远都忘不掉那个噬人心肺的气味。
　　他来到商国后与边洵近距离接触的次数并不算少，他记得边洵一直用的都是檀香。
　　那这股子有着合欢气味的奇楠香是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边洵：老婆好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