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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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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洵从方才起便一直盯着杯中的酒,有些走神。
沈梦溪忽然起身,在还算流畅的琴声中离席,走向姜宪。
边洵坐直了身子,看着沈梦溪停在姜宪面前,伸手按住了琴上的手。
姜宪抬起头。
沈梦溪冁然一笑,温声道:“此曲取凛然高洁,雪竹琳琅之音,正是应景。某一时听的技痒,狗尾续貂,再奏一曲阳春如何?”
温柔的热度令姜宪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掏出帕子欲要擦拭弦上的血迹。
沈梦溪却截过了他的帕子,“我来吧。”
姜宪顿了顿,收手安静的起身让开。
沈梦溪并未细细擦拭琴弦,只作势轻拭,便将帕子收起。姜宪伸出手要接,沈梦溪却好像没看见,动作自然的将脏了的帕子收入了自己袖中,旋即落指于弦上,缓缓弹奏起来。
姜宪蹙了下眉,自退开两步。无意间抬头,正对上边洵投来的阴鸷的目光。
边洵嗤笑一声,转开了眼。
姜宪亦收回视线,垂眼静立。
沈梦溪的举动让他略感惊异,他不知道沈梦溪是有心替他解围,还是出于什么目的,故意与边洵较劲,但不管哪一个都非明智之举。观沈梦溪的举止言行,性子也不当如此鲁莽。他不动声色瞥了眼沈梦溪的袖子,有些费解。
但就琴技来说,边洵先前确实并非随口恭维,沈梦溪身为一朝大相,竟也是个地道的才学风雅之士。
雾气弥漫幽篁里,四周杂音褪去,只闻琴音若泉水叮咚,如鸣佩环,令人不觉沉醉其中。
在谷中的时候,李青也是喜爱在他舞剑时从旁弹琴,谷中不似此处四季温暖如春,但不论春夏秋冬,只要有李青在,他便觉得处处都是怡人的春天。只是,李青弹过的曲子他仍在弹着,春天却已是遥不可及,如堕冰窟无处挣扎。
他其实更喜欢畅快淋漓的入阵曲。
可如今又能弹给谁听?
困阵已成,谁又来与他堪破?
姜宪忍不住咳了起来。
琴声戛然而止,沈梦溪束手起身,“姜公子似乎身有不适?”
“在下······噗——”
姜宪猝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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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快过来呀!”
“宪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是暗道,我上次来找你,到处闲逛时发现的,也不知是什么人挖的,好像废弃很久了。”
“宫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暗道······”
“你猜这是通向哪里的?”
“反正不会是姜府。”
“当然啦,不过以后我不能进宫的时候,你就可以偷偷从这里出去找我了!快跟我来!”
“好黑呀,宪哥哥,我有点害怕······”
“不怕,我会在那头等着长乐的。”
小小的身影渐渐模糊走远,他焦急地迈动双腿,在漆黑狭窄的暗道里磕磕绊绊,满心惶恐。
混身是血的李青忽然出现在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要去!”
“······哥哥?”
“不要去,小九,别去······”
“哥哥!”
“哥哥?你在叫谁?”边洵用力收紧手指,恨不得将手下的脖颈掐断。
姜宪痛苦的睁开眼,晃动的烛火里,看不清头顶的脸,他伸出手,却又被狠狠按回床里。
宛如濒死的鱼,四周没有空气,冰冷的令人窒息。眼前晃动的凶狠目光仿佛要刺穿他的胸腔,他徒劳的张大嘴,浑身都在疼,疼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边洵猛地将他甩回床上。
“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姜宪将自己蜷缩进床里,麻木的睁着泪眼。
边洵举起手,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玉坠,“沈相惜才,到了那边你该做什么想必不用本候再一一教你。”
“尽快把你这残破的身子养好,不要让别人误以为侯府亏待了手下人。”
“本候会随时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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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姜宪从驿馆的客房里醒来。十五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擦着她那把永远也擦不腻的剑,见他睁开眼,便放下剑,从桌上端了药过来。
“这里是吴国使者的驿馆,你昏睡了三日。”十五主动开口。
“是吗?”姜宪坐起身。这几日他睡得昏昏沉沉,期间感觉到有人来了又走了,只是懒于醒来。他没想到的是,那晚居然不是在做梦,自己真的离开了侯府。
可那又怎样?
“是沈相开口将你要了过来,以答应玉卿侯所提的建造商路为条件。”十五道。
姜宪慢慢喝完药,抬起眼,“侯爷要我做什么?”
“商王寿宴结束,侯爷要你跟随沈相一道回吴国,协助完成商路建造之事。”十五看了他一眼,“此事乃是单乔向侯爷提议的。”
“果然······”姜宪轻轻的笑了一声。
谷主要打通吴越两国的粮马道,而玉卿侯则是商国最合适的入口。想来,谷主当初将他送到玉卿侯府,便是已经做好了周全的打算。
“燕国那边的使者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动作,每日都与虔郡王等人外出赏梅观雪,吟诗作赋。”
“我知道了。”姜宪点了下头,余光瞥见床头,忽而顿住。
“这是侯爷留在这里的。”十五看了眼床头的银鞘宝剑,并不知这是什么剑,只皱了下眉头,从旁边取出姜宪的双剑,放到那把银剑旁边,“你的剑在这里,我一直替你收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李赟裹着雪白的貂裘,兴致勃勃的从院外探头冲正往客房走的沈梦溪喊:“今日天气晴好,沈相要不要与我们一同去郊外赛马?”
沈梦溪驻足回首,歉然笑道:“不了,沈某一介文人,实不善马术,还是不去扫兴了。”
“外面天地辽阔,风景独好,沈相整日都呆在驿馆有什么乐趣,真是搞不懂!算了,你不去,我们便自己去了。”
“虔郡王好走。”
沈梦溪目送李赟离开,方回身朝着客房走。
十五拉开门,不卑不亢的冲沈梦溪颔首。
沈梦溪也不在意,笑了笑,问道:“他醒了吗?”
“刚醒。”十五道。
“你先下去休息吧。”沈梦溪进门。
十五没再说什么,替他将门带上便走到廊庑下安静站着。
旁边突然冒出一颗乌黑的脑袋,大眼笑成一对月牙,仰头冲十五打招呼,“十五姐姐好!十五姐姐吃早饭了吗?我这里有桂花糕,要不要吃?”
十五还没开口拒绝,沈娇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打开纸包不由分说地举到十五眼前,洋洋自得道:“这是相爷早上刚赏我的,又酥又软,可好吃了,十五姐姐尝尝。”
十五:“我不爱吃甜食。”
“啊?那好可惜啊,甜食可好了!那只能我一个人吃了······”嘴上说着可惜,手却一点不慢,立马将桂花糕收回去,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塞还一边不停说话,糕点沫子都喷了出来。
“十五姐姐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姜公子的啊?姜公子长得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比我家相爷还好看的人呢。十五姐姐天天都在姜公子身边,对着这样的美貌,一定心情很好吧?我也好想跟着姜公子啊,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家相爷啊,相爷会揍我的······”
十五:“掉了。”
“什么掉了?”
十五退开两步,指指他的嘴,“点心渣子。”
“······”
沈梦溪经过桌边,顺手取了桌上的药箱,来到床边坐下。
姜宪因刚醒来,衣衫不整,长发未束,漆黑的发从肩头垂到枕上,衬得人更多了几分病中的羸弱感,竟真有些雌雄莫辨。
“不必起身。”他细细打量着姜宪的气色,眼睛里似有光芒闪动,温声问道:“可感觉身体好些了?”
姜宪靠床坐着,淡声道:“多谢沈相出手相助,已经好多了。”
“手。”
姜宪疑惑的抬起头。
沈梦溪直接拉开被子,将他的右手抬起,看着红肿未消的手指,神情竟似十分心疼。他一言不发的从箱子里取了药,用棉签沾着朝姜宪手上轻轻涂抹。
姜宪颤了颤,想要缩手。
“······不劳沈相,我自己来。”
沈梦溪握住他的手腕,双目抬起,黢黑的望进他的眼底,“不必与我生分,长乐。”
姜宪陡然僵住。
沈梦溪抚上他的脸颊,“是不是吓到你了?”
姜宪猛地抓住那只手,眼眶欲裂,遍体生寒。
沈梦溪却并不在意他的防备,只是温柔而又心疼的望着他,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湿润。
“长乐,是我啊,我是你的宪哥哥。”
“······宪哥哥?”曾经最熟悉的称谓传入耳中,却恍如隔世。
“是,我还活着。长乐,我们终于见面了······你过的好吗?”
“你是······宪哥哥?”姜宪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最熟悉的三个字却令他溺水一般浑身觳觫的发抖。
“是我,长乐,我没死。”沈梦溪轻轻抚着他冰冷的面庞,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确认彼此的温度,他的声音也像眼底的光微微颤动着。
“还能够再见到你,我好欢喜······”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以我的身份活着,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么快认出你。长乐,你变了好多,比小时候更好看了。”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却怎么都寻不到,我还以为······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长乐,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