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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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宪睁开眼，于一室黑暗中静听片刻，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换上一身夜行衣，出了门，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按记忆从侯府的后墙翻了出去。
夜晚的气温比白天还要更冷几分，才驰出不多远，寒风便吹透了单薄的夜行衣。姜宪耐不住落地，靠着墙用力掩住嘴，压着声咳嗽起来。
咸腥的气味漫上舌尖，他摊开掌心并未吃惊的看见一抹暗红色。
掌心微微用力地在墙皮上擦拭掉血迹，再次跃起。
子时已过，驿馆内一片寂静，只偶尔几队商国禁军穿梭巡逻于各处庭院间。每个单独的院落亦有各国的护卫守在院外。
姜宪伏在屋脊上，静静地盯着底下过往的禁军，扯出一块黑色丝帕遮住脸，在禁军巡逻经过后，身形迅敏地倒翻，挂上廊檐，无声落至正打着哈欠的护卫头顶，双腿绞住其中一名护卫的脖子，横身扭胯，将护卫放倒的同时，双手已经扳住另一名护卫的头，轻轻一拧。
他迅速拖起昏迷的两名护卫，摆成靠门酣睡坐姿，闪入门内。
屋内一片昏暗，燃着浓浓的檀香，有浅长均匀的呼吸声从内室屏风后传出。
姜宪快行几步，单手劈在榻下婢女的颈侧。
床上的人睡得深沉，棉被裹着纤长的身形，露出一截雪白的领口。他想要再靠近一些细细描摹那张睡得恬静的脸，又怕惊扰了对方的睡眠，手指微微颤抖的停在了那张脸的上方，落不下，也收不回。
九年，对于他来说不过是谷中的一场日月轮替，对于谷外的人却是怎样的坎坷艰辛，山河变幻？
他从来不敢主动去想象，也不曾想象。他甚至不敢去奢想，他还活着，活在他所不知的某个地方。
没人知道当他听见“长乐王子”仍活在世的消息时，内心是怎样的滋味。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出谷，想要再见他一面。然后，失去了另一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想过就这样陪着哥哥一块死去。可是他还没有再见到他，怎么甘心去死？
他终究是自私的，贪婪的而又怯懦的。
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什么东西从松散的领口里滑了出来。
姜宪手指控制不住发抖地捻起那一枚带着体温的玉石，熟悉的形状，线条，纹理，闭着眼也能描摹出的“长乐”二字，刮的他指尖发疼。
他身上携带的寒气因靠近骤然惊醒床上的人。
“什么——”
“别喊，是我。”姜宪飞快地掩住对方的嘴，声音颤抖，“······长乐。”
“唔······唔······”
“别怕······”姜宪忍不住咳了起来，忽然间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你过的好吗？”
“苦不苦？”
“我······很想你······”
指尖轻轻在那张惊恐紧绷的脸颊上摩挲着，却发现手下的脸已经长开，不再是曾经熟记于心的轮廓弧度。
还好。
还好，你我都仍活着。
现在，我来见你了。
我们都没有失约······
手下的人慢慢平静下来，姜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仍旧紧绷僵硬着，他松开手，想要抱一抱他。
“来人！快——”
床上的人霍然扬手打落了床头的灯罩，鸽蛋大的夜明珠亮霎时亮起。
姜宪始料未及，这一刻终于寻到了彼此的视线，欲要再次掩口的手却攸的顿住，猛地向下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你是谁！”
“咳······”
“你不是他！”姜宪手指用力收紧，将人卡进床里。他瞪着那张完全找不出一丝熟悉痕迹的脸，几乎不能思考。
人会长大，会改变，却不该是这般。
记忆里那个儿时的玩伴，生着一双乌黑溜圆的大眼睛，眼皮是双的。可是这张脸上只有一双细长而陌生的眼睛！
到底是哪里错了？
为什么？
他一把扯下少年颈上的玉坠，目眦具裂地逼近，“你到底是谁？这个玉坠是谁给你的？他在哪里？说话！”
少年张大嘴，胀起满脸青筋，拼命挣扎着撕扯着姜宪的手臂，发不出声来。
姜宪松开手，取而代之冰冷的利刃贴住少年的脖颈。
“你最好别耍花样！”
少年痛苦的咳出声，涕泪横流的大口喘息，却不敢再肆意呼喊。
“说，你是谁？”
“我、咳······我是长乐王子······”
“胡扯！”短剑又压紧一分，姜宪狠狠瞪住他，“再说一句假话，我就割断你的脖子！吊坠是哪里来的？！”
“别、别杀我！我说！我说······”少年惊恐欲绝的想要往后缩，然而背后便是床板，退无可退，颈上微微刺痛，淡淡的血腥气溢散开来，少年吓得面无人色，再不敢迟疑，结结巴巴地哭道：“是我捡的！捡的······真的，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说自己是长乐王子？”
“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那些人拿着这枚玉坠问我是不是长乐王子，我怕的要命，不敢出声，他们就当我默认，从那之后就把我当成了长乐王子······是真的，后来我想坦白，可又担心他们知道我不是真的长乐王子会杀了我，加上······加上之前一直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我就稀里糊涂的认了······”
“那些人是谁？”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战乱时从馆子里死里逃生跑出来的，哪里认识什么人，没多久，我就被送到了吴国，说是我的表舅家里，之后再没见过那些人······”
“不可能！难道一直没人怀疑你吗？”
“我之前差点死了，醒来后也是混混沌沌了好一阵子，他们问我什么我都说不记得了，他们便以为我是脑子受了伤，记忆有损。”
“吊坠呢？你从哪儿得来的？原本吊坠的主人呢？”姜宪几乎不能呼吸，死死压着喉间的腥意，不甘心地问：“他······还活着吗？”
“死、死了······但不是我杀的！真不是我杀的！”少年吓得眼泪止不住的淌，床板都因他微微颤动。
“······我只是逃跑的路上偶然看到的，当时那个孩子已经死透了，我饿的厉害，就翻了那个孩子的衣服，捡到了这个玉坠，后来······后来没多久我就跌下山涧晕了过去······”
“求求你别杀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是有意骗人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死······”
“别杀我······”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统统都给你！你要这个吊坠是吗？我也给你，你拿走！求你别杀我······你还要什么，要钱吗？我也都给你······”
姜宪想笑。
掌心的玉坠硌的肌肤发疼，心口也疼，喘不过起来。
笑着笑着，便咳出血来。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妄想吗？
他杀了五，害死了哥哥，剑上沾满了那么多人的鲜血，最后才发现一场空！
为什么？
姜宪喷出一口黑血，栽倒在积雪未化的泥泞里。他放声大哭，哭的声嘶力竭，笑的撕心裂肺。
“好恨啊······”
“你恨谁？”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宪没有抬头，雪水沾湿了他的衣衫，冻僵了他的手脚，脸都是麻木的，冰冷的不知是自己的泪水还是脏臭的泥水。
那双脚在他额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倒是很好奇，刚刚从青楼楚馆出来的人，怎么转眼就偷摸进了吴国使者的驿馆。”
姜宪慢慢止了笑出的泪，踉跄着从泥泞里爬起。
边洵看着他不动。
面巾已经被泥水浸透，冷冷的黏在脸上，他抬手扯掉，就这样不加掩饰的直视着对方，霍然拔剑。
边洵迅速后撤，脚蹬在墙上，身形飞快扭转，一掌劈在姜宪的右手手腕上。另一只手同时抓住姜宪的肩膀，重重将姜宪砸向墙壁。
姜宪屈膝，膝盖率先撞上墙壁，而后腰身后挺，用肩膀将边洵撞退数步，紧接着再次持剑刺出。
然而悲痛郁结，这瞬起爆发的一番动作终是令他半空再次呕出一口血，被边洵一脚踹中胸口，倒飞出去。
边洵卸了他的剑，单手卡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
“姜宪。”边洵冷冷地盯住他，“侯府单乔的同门师弟？真是好笑！”
“让我来猜一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手指顺着姜宪的手臂慢慢下滑，触及姜宪僵冷的手背，霍然发力捏紧。
玉坠掉到地上。
姜宪惨灰麻木的脸终于有了些微的挣扎，被捏住的手无力的张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眼角猩红，无声的落泪，将他那张素日漂亮精致的脸冲刷出一道道狼藉。
然而也只是须臾，他便闭上了眼睛。
边洵手指又收紧几分，姜宪却连咳都不再咳出一声，任鲜血从唇角溢出。
“想要求死？那我是不是该成全你？”边洵咬着牙，狠狠地压近，几乎鼻息可闻，“姜宪······姜元贺之子！”
姜宪细细的颤了一下。
“你不承认，我就会放过你吗？你是不是好奇我是谁？怎么会知道你？”
“你以为你藏起来，别人就找不到你了吗？”
“姜元贺卑鄙无耻，丧尽天良，害死了我父帅兄长！他死了，这笔账我是不是应该好好跟你算一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