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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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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儿莫名翘首,却被姜宪的身形挡住了床上的视线,只当现在床上的是方才一同进门的十五,原以为两人是主仆,谁曾想竟是一对,在这拈酸吃醋起来,连忙上前两步圆场道:“出门在外就图个乐子,二位千万别急眼不是?要么,先让悦颜给二位弹首曲子,二位先听着好好聊聊?”
姜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敷衍的角色,姐儿心思玲珑地冲悦颜递了个眼色。悦颜连忙去窗下取琴。
“不必了。”姜宪转过身来,冷声道:“还是麻烦再给这位另开一间房吧,我不喜与人同乐。”
“这······也好。”姐儿讪讪地笑着准备去门外另叫人来去隔壁开房。
“也好。”
此声一出,姐儿不由顿足,心中疑惑,怎么听着声儿不太对?
“巧了,我就喜欢与人同乐。”声音贴着姜宪的耳后响起,姜宪警觉地侧身后退。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
姐儿回首,讶然睁大了眼睛:“啊——”
“你先出去。”边洵打断姐儿的话,一扫窗下的悦颜,“她留下唱曲儿。”
“······啊,是!”姐儿慌忙弯身匆匆退出门去。
“放手!”姜宪微微发力,却因伤势未复引得内腑刺痛,没能甩开那只手,反而咳了起来。
“就这样的身子还来嫖女人?”边洵斜眼俯视着姜宪咳得发红的脸,冷笑:“莫不是要我一会儿好帮你收尸?”
“滚!”
边洵适时松手,看着姜宪踉跄着退开两步,“你方才不是要我自己选吗?我选了,留下观摩。”
房内的气氛霎时一变。悦颜抱着琴颇有些无措的僵立着,不敢发声,也不敢擅自离开。她悄悄抬眼朝姜宪望去。
边洵也在望着姜宪。
这么一看,伤的那么重的人居然恢复挺快,一双微微发红的凤眼瞪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从姜宪进门,他便已经在楼上看见。在谷中呆了九年,乍一出谷要立刻适应过来对于习惯谷中清净平淡的少年来说并不容易,他想到了姜宪必然好奇今晚赴月影楼的使者,却没想到姜宪真的召了妓子。
他眼睛在姜宪褪去斗篷,领口微解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
若是他没有佯装走错门闯进来,难道姜宪还要趁机做个全套?
先前还哥哥前哥哥后,要死要活的,原不过是装模作样?
边洵厌恶以极地冷哼一声。
果然跟他歹毒虚伪的老子一个德行!
姜宪初次饮酒加上气郁恼火,胸内气血翻涌,竟是半晌儿没能压回去。他估计着十五回来的时辰,若在此与人纠缠起来,怕是难以善了。
此人面相便非好相与的,与其想法打发掉,不如先行离去再做打算。想到这儿,他慢慢冷静下来,看了眼局促窗下的悦颜,偏头对边洵道:“是否我请阁下一同赏曲儿,阁下便会离开?”
边洵抬手整了整还算齐整的中衣,好整以暇地坐回床上,“看心情。”
姜宪早有预料,也不发怒,心平气和地点了下头,便对悦颜示意,“那便请姑娘弹一首曲子来听听吧,弹得好,这位爷有赏。”
边洵挑了下眉。
悦颜哪敢跟边洵讨赏,连忙抱着琴走回屋中,将琴放到珠帘后的长桌上,席地跪坐,继而认真弹奏起来。
——问乾坤古往今来,任桑田沧海悠悠。
——阳鸟月兔,飞鸟难留。天高地下,渺渺虚舟。总寄身寥廓。何虑何忧。
——光阴如水东流,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信乎渔人樵子,不识有王侯。
——这江山与我度春秋。(注①)
婉转悠扬的歌声在帘后悠悠唱响,引人几多思愁,几多心痛。姜宪未在屋中落座,自方才起便没再多看边洵一眼,于袅袅琴音歌喉里,兀自踱到窗边,推开窗远望。
风有点刺骨,从没扣紧的领口里钻进去,将酒意吹散几许。却又恍惚有一双手轻轻地拢过冰凉脖际,温柔地对他道:“不爱吃药的人,还总是这般吹风。”
姜宪闭了闭眼,压下眼角的酸涩,抬手将散开的领口系起。
边洵轻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阴沉沉地盯着窗下的背影。
他猜得到姜宪来此是为了打探各国使臣的情况,但很明显姜宪并非盲目,而是有目的地而来。会是哪一个?又打算从哪一步做起?
回想姜元贺生前,除了留下了通敌卖国的罪证,似乎与各国人物并无什么紧要的关联。
难道是周国李赟吗?
“曲儿还没唱完,你要去哪儿?”
姜宪没有应声,兀自穿上斗篷朝门口走去。
边洵未动。
姜宪拉开门,淡淡地瞥了眼门外交叉的剑,偏首,“阁下何意?”
“说好要同乐,你现在就走怎么行?”边洵道。
姜宪顿了顿,“阁下方才不是还要我出去吗,现在却又强行留人,总该有个理由吧。”
“理由?”边洵想了想,恶意地冷笑一声,“我要留什么人,从来不需理由。”
“阁下未免太霸道。”
“是吗?许多人都这么说。”边洵不以为意地支起下巴,道:“在我好好说话前,你最好回来乖乖坐好,把曲子听完。”
“我若是不呢。”
“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姜宪回过身来,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阁下有脸吗?”
“大胆!”
琴声戛然而止,悦颜仓惶伏地垂首。
“比不过阁下色胆。”姜宪按住斗篷下的双剑,“我无意与阁下为难,阁下想听曲敬请自便,若一心要找茬儿,那也莫怪我手中的剑不长眼。”
房内温度迅速下降,四目冷凝相视,一时隔着寂静,仿若天地遥远。跌足的鸟儿从窗外飞过,扑起枝头簌簌的雪花。
剑滑出鞘,发出“铮”的一声。
“来人——抓刺客!”
“保护主子!”
“别让刺客跑了,往那边追······”
嘈杂惊呼顿起。
边洵闻声朝窗外望去。
将将出鞘三寸的剑落回去,姜宪转身就走。门外护卫没有听到命令,不敢随意出手,姜宪穿过刀阵,经过姐儿身前,顺手抛给姐儿一锭银子,便自泰然下了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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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追上来,低头看了怀中人一眼,便自松了手。
“你走吧。”在对方看到她的脸之前,迅速转身跃起。
“等一等!”绿衣女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十五顿了顿,立在阴影下没有回头,压着声道:“权宜之计,不想冒犯了姑娘,对不住了。”
女子并未松手,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却只看见一抹秀直的长颈。
“你便这样放我回去?”
十五想到方才那一室的Yin乱扉靡,问道:“你不想回去?”静默片刻,从袖子取出钱袋,直接扔到女子怀里,“钱不多,你拿着离开暨城吧。”
十五说完拉回袖子,走出两步,又停住,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抛向身后,随即再不停留闪身出了巷子。
顶着寒风穿过两条街,十五又回了酒楼后面的街道。姜宪已经站在那里,靠墙掩着嘴低声咳嗽。
十五摸了摸身上,摸出一条淡绿色的丝帕,微微一怔便顺手递过去,言简意赅道:“里头没有吴国的使者。”
姜宪瞥了眼帕子,一股子茉莉花的脂粉香溢入鼻端。
“没有别的帕子了。”十五道。这条也还不是她的。
姜宪抬了抬手,十五只好将帕子又塞了回去,问道:“现在回去吗?今天的药你还没喝。”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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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可算是安全回来了!快,快去给青轲姑娘准备热水,这小脸给冻得,都青了······这是要心疼死妈妈我啊!”老鸨一叠声地喊着人上前将青轲扶进门,上下打量着,不见有什么伤口,便是松了一大口气,又开始不歇脚地骂上了。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不开眼,敢到月影楼来惹事!还好没伤了我的小姑奶奶,不然妈妈一准去跟他拼命!”
青轲没说话,丫鬟塞给她准备好的手炉,用厚厚的毯子裹到她身上。正要簇拥着往屋里去,一名黑衣护卫从旁边走了过来,眼神犀利地审视了青轲两眼,问道:“等等,我们主子让我过来问问姑娘,可有看清楚刺客的容貌?”
“不曾。”青轲回过身,俯首回道。
老鸨察觉到迫人的气氛,连忙陪着笑上前,“姑娘哪里遇到过这等子凶险阵仗,吓都要吓死了,怎还敢去打量刺客的模样。我们家青轲绝不是撒谎的人,若是看到了肯定要如实禀报的。真看到了哪里还有命回来啊,瞧瞧,这把人给吓得,身子还抖着呢······”
护卫看都不看老鸨一眼,盯着毯子下面露出的一角蓝色披风,问道:“刺客什么都没做就放你走了?”
“便是问,奴家也答不出什么来。那人似乎只是想借奴家逃命,跑了一段后,就将奴家半路丢下,不见了踪影。”
青轲复又裹紧毯子,弯身道:“奴家不敢隐瞒分毫,眼下奴家实在冷的厉害,可否先允奴家回房暖暖身子?”
护卫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方冷声道:“去吧。”
“多谢。”
老鸨嘱咐丫鬟速速去端姜汤来,一边碎碎骂着,将青轲送回房后便又匆匆赶去了隔壁。
丫鬟进了房间替青轲褪去了毯子和披风。
“慢着。”青轲在浴桶前停下,叫住丫鬟,“那披风拿去洗好,替我收起来。”
待丫鬟拿着披风出门后,青轲兀自褪去外裳,从内衣的袖子里掉出一只钱袋,钱袋是男子用的寻常样式,连花纹都没有,放到鼻前细闻,亦没有任何香气。里面装的银子也不算多,用以女子单身跑路足够,却远不抵她平日里给人弹一首曲儿所收的零头。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走去妆台前,将钱袋扔进了首饰奁里。
注①《渔樵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