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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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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燃着地龙,热流扑在脸上,让人胸闷欲吐。姜宪木然地睁开眼,望着三足麒麟兽铜鼎里飘出的缕缕淡白香烟,麻木地感受着身上各处细微的刺痛,一动不动。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寒风灌进来,吹得床侧纱帘拂动。
十五端着粥和药顶着风雪进门,将剑卸到桌上。
“醒了。”
十五将粥和药放到小桌上,端着小桌来到床前,低头看了看姜宪的气色,道:“醒了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喝药。”
“我不会安慰你什么,但是已经到了这里,你便是不想想自己,想想为了你死去的十八,想想还在谷中的十三······”
“你当初拼着命的要出谷又是为了什么?现在出来了,你真的要这个时候放弃吗?”
“谷主让我陪同你一并出谷,我的任务就是协助照顾你,也是为了监视你。你现在死了,谷主自然也不会允我活着回去,这是我出谷的条件。但你若一心求死,我不拦着。”
“一条贱命而已,自己都不在乎了,还奢求他人在乎你什么。”
姜宪迟缓地转动眼珠,似乎是看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现在是在哪里?”他问。
“商国。”十五依旧没什么表情,道:“我们现在在商国玉卿侯府中。你还记得十七吗?他现在是玉卿侯府的幕僚。这几日各国的使臣陆续到了,一大早玉卿侯便去了驿馆接待到来的使臣们,大概夜里会回来。”
“十七?”
“是,他刚刚来看过你。现在的名字是单乔。”
“是吗······需要我做什么?”
“等你好一些了,单乔会引荐你前去玉卿侯跟前。”十五顿了顿,皱眉道:“具体要做什么,谷主并未对我说明,只道你自有分寸,让你看着办。我只需听从你的命令,从旁协助你。”
“起来喝点粥吧。”十五见他似乎已经接受眼下的情状,无意轻生,便伸手将他扶坐起来。
昏睡的这十几日期间,姜宪身上的伤被照顾得好了七七八八,已经不妨碍下床行走。他拂开十五递过来的粥,直接端起了那碗药,仰头灌下。
十五没再说什么,把粥放回桌上,便自起身走到一旁,拿了块布安静地鐾剑。
姜宪忽然道:“我现在该如何称你?”
十五回过头,却见姜宪并未在看她,眼睛只盯着手中已经空了的药碗。她道:“像以前一样叫便可,谷主并未单独给我赐名。”
“十五。”
“嗯。”
“吴国的出使队伍到了吗?”
“两日前到的。”
姜宪眼睛微微眨动了一下,转头看过来。十五呼吸忽然滞了一下,恍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了些微的变化,似乎亮了一些,又似乎只是光线的原因。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擦拭手中的剑。
姜宪将膝上的小桌推开,“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下着雪,冷。”十五道。
“我想透透气。”
十五放下剑,走去柜子前取出一叠衣物,替他穿戴起来,又在天青色的宽袍外面罩上厚厚的斗篷。
商国以富硕闻名各国之间,都城琳琅繁华,各国各地商客穿梭往来,即使是白雪茫茫的冬季,处处皆显出别国所不能比的喧嚣人气。隔着高墙远望,亦可见都城高楼红灯溢彩。
玉卿侯府前后十几进,姜宪从自己所在的院子出去,也不由被眼前堪比王宫的富丽堂皇震撼了一下。十五撑伞跟在他身后,沿着游廊来到小院前方的暖阁。早有府中的下人烘起了暖炉,沏好热茶,撩帘侍立门前。
十五适时的在他身后低声道:“据说,玉卿侯非常有钱。”
姜宪一言不发地进了暖阁,在他进入后,下人立马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回到桌旁等候差遣。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颜色柔润的糕点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姜宪忽然想起了那个有一对小虎牙的孩子,和被自己一剑刺穿心脏的五。
府中的下人惯于察言观色,当即躬身温声道:“侯爷有时会到这边小坐,暖阁里便时常备着茶点,这些都是侯爷爱吃的。姜公子喜欢吃什么,小人另外再去为姜公子准备。”
“不必麻烦。”姜宪神情淡淡。下人便不再言语,退回一旁。
姜宪转头从暖窗里望出去,一时想不起这个玉卿侯是何等人物,先前在谷中,虞师列讲各国时,也并未特意提到过此人。
侯爵的话,若非皇亲国戚,便是于国有大功者。
姜宪回想了一下近几年商国经历的大事,仍是没有头绪。他不便当着府中人的面询问,只端了热茶浅酌。
十五给他换了一只手炉,道:“入了夜天冷,你先前负伤在雪地里冻了一夜,身体受损畏寒,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热热的手炉揣在袖子里,烫红了指尖,身体却未恢复半点暖意。这种鲜明的感受让他意识到自己仍活着。他看着远处一道锦绣高颀的身影穿过拱门向着东面的院子行去,“嗯”了一声,放下茶杯,起身出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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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单乔来访。
十七是两年前出的谷。姜宪对他的印象是乐观圆滑,跟谷中的每个人都相处的非常好。现在看来,在玉卿侯手底下也是混得如鱼得水,颇受重视。否则对于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府中再有钱,也不会每日都大把珍贵的药供着。
下人们也没有半句质疑和抱怨,不消十五开口,便会主动周全的将所需所用准备好。
单乔进门后挥退了侍候的人,自在屋中坐了。
“身体好些了吗?看你气色还不错。”单乔接过十五手中不熟练的茶具,对十五笑笑,示意她坐。
十五也没客气,抱着剑去一旁坐了。
“有劳子文照顾,已经无碍。”姜宪坐到单乔对面。
子文是单乔的表字。
“那便好。我本打算今日看你身体爽利了便引你去面见侯爷,不巧,侯爷一大早又出府了。近几日可能都不回来,要留在驿馆那边招呼使者。如此,倒也不着急了,你若是想,我便带你出去走走转转,先熟悉一下暨城的情况。”
红泥小炉里的火小了些,单乔用铁钳又添了块银碳,闲适地拨动着火苗,温言笑道:“对了,十五可能还没跟你详说,虞国太学院的孟右海与虞师乃是旧识,我便是以孟师的学生身份入的侯府,此番给你安排的身份是我的师弟。日后,你会与我一同在侯爷手下做事,侯爷性情······略有些暴躁,但对手下人还是不错的,只要是有用的人,银钱打赏都不会短缺,你只记得万不可再提及半点谷中的事宜。”
十五看一眼姜宪,转回来问道:“我以前没听恩师提过这一号人物,是商王外戚?”
商王国姓商,而这位玉卿侯却姓沈,显然不是王族直系。
姜宪亦抬头看向单乔。
单乔道:“并非如此。恨尝兄应该对五年前商国互市改革的事有点印象吧?那是侯爷提议推行的。那之前侯爷还只是文远侯沈周的义子,后来沈周因枉法贪垢,欺压百姓下狱。侯爷主动散尽文远侯府的财产,代替沈周填补上贪吞数额,及时安抚了受难的百姓,而后紧接着又上表了互市改革的提议,此一系列积极作为被商王赞赏重用,是以破例下旨侯爷继承了文远侯的爵位,封玉卿侯。玉卿便是侯爷的表字,单名洵。虽无实职,却代商王掌握着大半商国的生意渠道。”
单乔没说的,姜宪已经差不多领会。只怕沈周会落败下狱,沈洵功不可没,否则身为沈周义子如何能在此抄家灭族的罪名下全身而退,还侥幸封侯继承了沈周大权?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性情暴躁?
“自燕取离而代之后,商王一直忧虑忌惮与燕、周两国边界的维系。幸而燕、周战后各地民生萧条,百废待兴,侯爷所提的互市推进恰解了商王的燃眉之急,当下派侯爷前往两国交涉。提议虽好,要动摇两国实施起来却是万难。却不想不到半年,侯爷就做到了。也由此,燕、周不觉渐渐被牵住了互商命脉,银钱粮草的被动,使得哪一方也不敢轻易起兵妄动伤及国本。说起来,侯爷的心思与恨尝兄曲线救国的见解颇有些相近相通之意,想来,未来侯爷必会十分赏识你。”
姜宪不置可否。听到这里他更加确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急躁。商王寿宴未到,吴国使臣不会这么快离开,且各国使臣的情况也还没打探清楚,他必须谨慎行事。
这个玉卿侯也需得小心看待。
在府中说了会儿话,单乔便带着姜宪出了府。借着上街吃饭的时机,给他介绍暨城的一些分布情况。
正如单乔所说,商国富硕,把持着相邻几国的互市命脉,却也只能甘于做一个商业大国,其根本原因还在于商国乃是钱粮水乡,且不似他国各自或多或少的坐拥铁矿,有兵却又少马。即使有吞并他国的野心,也没有征战四方的底气和资本。而沈洵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沈洵既能想到以拓展互市来牵制各国平衡,会真的想不到如何借互市进一步渗透,汲取己国真正所需?
沈洵的目光究竟在哪里?
他又要如何在这样城府莫测别有居心的人面前,让他甘心情愿的配合,达到自己想要的某些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