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狼》兵不厌诈

14、第十三章

　　五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短剑，似乎想要抬手，却又发觉右手已经无法抬起。他偏过头，眼睛穿过昏暗的月光，望住那一具短小的安静尸体，慢慢ba出了刺入姜宪肩膀的剑。
　　姜宪猛地喷出一口血，趔趄向后跌去。
　　短剑抽离心脏，五轰然倒地。
　　热辣的血止不住的从胸腔里涌出，染透早已不辨颜色的中衣。重剑落地，他伸出左手，向着那个安静的孩子，仿佛看见了往日缠绕在膝头，咬着糕，鼓着天真的小脸望着他，问他，“五哥哥，糕可甜了，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好可惜啊，甜甜的食物能让人心情变好，我以前在街头行乞，最羡慕的就是有糕吃的孩子，光是看着都觉得满足。五哥哥每日都不苟言笑，一定是不爱吃糕的缘故。”
　　“是吗？”
　　“是啊。等以后出了谷，我要买好多好多甜甜的糕，都给五哥哥吃。五哥哥就会每天都开心了······”
　　“傻孩子，你开心了，五哥哥就开心。”
　　“那五哥哥也吃好不好？我想看五哥哥笑。五哥哥生的这么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好······”
　　雪忽然间停了。
　　风声渐止，仿佛不忍惊扰带走那轻淡的语声，遗留下一地残破的心声，像滚入泥淖的粉糕，摔了个粉碎，然后被冰冻瓦解，最终沉于黑暗。

　　姜宪躺在一片湿冷黏腻的腥臭里，感觉手脚无法挣脱的，被扯着往下坠。他大口的呼着白气，望着头顶的那一扇窗，只见一片死气沉沉的白。
　　“哥哥······”
　　一双手将他抱起，用力地揽入怀中。冰凉的液体滴在嘴边，咸咸的，姜宪抿了一口，轻笑着咳出声。
　　“没有人能分开我们······哥哥······”
　　“嗯。”李青抵住他的额头，滚烫的热度贴住冰冷的面颊，让他身体微颤，哽咽不能话语。
　　“哥哥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我也会一直陪着哥哥的······”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阿宪，不管去了哪里，我都陪着你，别怕······”
　　“哥哥真好······”
　　“我们不出谷了，就在这里······我陪着哥哥······不分开······”
　　“哥哥，我冷······你抱抱我······”
　　“我抱着你······睡吧······”李青手指一点一点擦去他眼角的泪。
　　姜宪嘴角扯动，延出一个安心的弧度。
　　他的意识在下沉，身体在冰冷中燃烧，好像只是刚刚闭上眼，又好像是睡了许久。
　　梦里二瓜在袖子里藏了糖瓜，憨笑着露出一颗蛀牙，对他说，“小九，我已经监督十五把你的内衣和袜子洗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穿？”
　　十五面无表情的抱臂，“你身上臭不可闻，快要给你熏死了。”
　　文衫少年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他，“你现在就是一条彻底堕入地狱泥潭的狗，满嘴污血，肮脏不堪，你回不去了！”
　　李青在对他笑，在那样温柔的笑容里，慢慢握紧了他手中的短剑，对他说，“阿宪，别恨我······”
　　** **
　　猩红泼落眼底，姜宪霍然坐起，却因满身撕裂作痛的伤重重跌了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喘息着，猛地偏头喷出一口黑血。
　　“不要乱动。”翁老伸手按住他，从他胸口膻中穴上取下一根银针。
　　药童接过针，跪在一旁安静地整理药箱。
　　“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少说要养上个把月才能恢复元气，短时间内亦不宜再用剑。先躺着吧，之后谷主自会有所安排。”
　　“哥哥······”姜宪全然听不见翁老说的什么，仓惶的抓住翁老的袖子，“哥哥呢？哥哥在哪里？”
　　“放手！”药童慌忙起身拉开他，将翁老挡在身后。
　　“谁？”翁老并未动怒，想了想，道：“禁地里只有你一个活着出来的，你说的那个，大概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哥哥不会死的······你骗我！让开，我要去找哥哥，哥哥还在等我······”
　　药童险些被推倒，他没想到人已伤成这样，居然力气还这么大，仿佛刚刚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不是眼前这个。
　　姜宪滚下床榻，渗出一身的血仍挣扎爬起。药童没再上前搀扶，张手护在翁老身前，恼怒道：“不识好人心！既然捡回条小命就好生珍惜，别做没用的事儿。谷主下令，禁地里的尸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你便是能用这双腿爬出去，也找不到你要见的尸体。”
　　······
　　** **
　　“人醒了？”
　　“刚醒，只是······”
　　蔡襄掀起眼皮朝对面看了一眼。
　　边洵神色不动，将手中黑子落下，对他抬手，“该蔡师了。”
　　蔡襄斟酌落下一白子，适才再次出声：“说吧，怎么了？”
　　护卫道：“人醒来之后便发疯大闹，药谷的人压不住他······他此时正往这边来······”
　　“哦？没人拦吗？”
　　“拦了······”护卫讪讪地偷瞟了边洵一眼，“没有谷主的命令，手下们不敢随意下死手，所以，没、没拦住······”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都伤成那样了，居然也不要命了似得，怕是到了这里也真的没命了······”
　　“怎的？他还要拼着死来杀我不成？”边洵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冷冷道：“那就别拦了，让他过来，我倒要看他怎么杀。”
　　护卫赶紧解释，“好像是要那个叫十八的尸体······”
　　砰的一声，棋子砸在棋盘上，重重的跳了两下。
　　边洵脸色骇人的转过头，远远就听见一阵驳杂声。
　　院外一个踉跄的身影正急速的奔来。没有得到确切命令的护卫在后面坠了一串。
　　边洵胸口几个起伏，反而镇静下来。
　　蔡襄挥了下手，护卫会意，迅速将一侧的屏风抬出，挡住了门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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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的雪未扫，厚厚的积着。
　　姜宪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夜，半夜再次下起了大雪，覆盖了他半身不化。
　　他仿佛被冰雪冻住的石像，只着单衣，趴伏在厚雪中一动不动，未知生死。紧闭的房门后，那道屏风也一直竖在那里，蔡襄已经离去，边洵裹着厚厚的毯子斜倚矮榻睡醒一觉，睁开眼，护卫立马走出去，将门打开。
　　冷风扑进室内，将空气里的奇楠香吹散大半。
　　护卫回到榻前，执壶倒了一杯热茶。边洵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两口，适才开口，“你想要尸体，我可以给你。但尸体已经焚化，你要，我就将骨灰给你。”
　　守在院中的护卫原以为人已经冻死僵硬，正等着谷主下令将尸体抬出去，听闻谷主的话语，皆是不由望向院中的雪人。
　　雪地里的人没有动，埋在雪中的手却无声地攥起，爆出狰狞的青筋。
　　“······多谢谷主。”被撕裂一般的沙哑嗓音贴着地面传出，让院中静了一静。
　　边洵指端发力，几乎要捏碎瓷杯，努力克制着才没有让冲天的恨意破口而出。他冷声道：“再过几日便是商王的寿宴，今次你胜出，我便允你出谷，前往商国。”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面，隔着影绰的纱屏目光阴鸷地盯住雪中匍匐的身影，抛出一只瓷瓶。
　　瓷瓶滚落姜宪手边，姜宪抬起一点身子，用麻木颤抖的手将瓷瓶抓到手里。
　　边洵道：“服下它，以后每个月我自会给你解药。只要你能完成我的任务，活着回来，我便将骨灰给你，还你自由。”
　　姜宪抖着手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小小的黑色药丸几次兜不住滚到雪里，又被他捡起，粘着冰冷刺骨的雪一并送入口中，没有片刻的犹豫。
　　“你原名姜宪，出了谷便继续使用这个名字。我赐你表字，恨尝。从这一刻起，希望你记住自己要承担面对的，不要让我失望。”
　　姜宪伏回地面，恨意冲出眼眶，埋入冰冷的雪中，最终凝结掩起在眼角。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忧悲恼、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恨尝，恨尝。
　　尝尽世间苦，生而恨，恨而终。
　　腥苦的药丸滑入喉间，一如压在头顶的两个字，锥心刺骨，从肺腑痛至手脚。
　　他努力想要蜷起身体，却因僵冷，骨节筋肉都被冻住，任凭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法缓解的蔓延了全身，如蚁蚀骨，如刀割肉。
　　檐下铁马敲击，声声催断人肠。
　　“你比小妹还要好看。当时我就想着，我得护着你。”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又让自己受伤？”
　　“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因为我是你哥哥啊。”
　　“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阿宪，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人’字，只有恨，怎么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全天下都辜负了你，也不要丧气绝望，天下这么大，总还是有人真心待你的。便为了那一份真心，也不该让仇恨抹杀了自己，你记住了吗？”
　　“不管去了哪里，我永远都在你身边，阿宪······”
　　“阿宪······”
　　“不要恨我······”
　　“不要恨······”
　　噗——
　　姜宪吐血，倒入深雪之中。
　　昔日清逸明媚的眼眸尽数湮灭于那一室的血污腥臭之中，掩埋于被此刻溅起的茫茫飞雪里，只余眉梢一抹若有似无的鸦青，化不开这沉沉的森冷。

　　许鴹遥遥负手立于檐下，远望庭中一屏相隔的两人，听着耳侧铁马声，对蔡襄道：“前日你是有意在公子跟前说起那番话的。”
　　蔡襄缄口不语，拂袖缓步离去。
　　他一直觉得包括虞师在内，段明兰，许鴹等人都太过妇人之仁，如此优柔的性子又如何能教导出真正的戾狼锋刃？
　　成大事者，便要冷心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