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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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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襄在边洵身后驻足,朝窗内看去一眼,似乎早有预料般出声道:“我记得那个叫十八的孩子似是迁之中意的弟子之一?于排兵布阵一道倒是颇有天分,可惜了······”
边洵冷冷的哼了一声。
蔡襄讶然的望了他一眼,“怎么?公子去年看了他的答卷不是还表示赞赏了吗?”
边洵冷眉竖目,寒天冻地里更显得人阴冷了几分。身侧撑伞的护卫悄悄搓了把手腕的鸡皮疙瘩,把头垂的更低了。
“不过是眼高手低,空有口舌之利。”
“我看着不像啊。”蔡襄往窗边走了几步。底下光线并不明朗,昏暗中满身是伤的三个人,隔着一地狼藉血污,乏力的分坐两端。一边是默默擦剑的五,一边是靠坐一起的九和十八,十八正给九包扎着腿上的伤口。
“不过,以他的身手能活到现在倒是让我有点惊讶。”蔡襄扭头看向许鴹,“你不是说他剑法一般吗?”
“这得问段明兰,我只教机关阵法。”许鴹兴致缺缺道。
蔡襄这才留意到段晖不见人影,环视四周,狐疑道:“明兰怎的不在?不是该他监场吗?这是料定输赢,九一定能活下来呢吧。”
“便有几分才学又如何,不明斤两,还看不清局势,只能依靠他人苟活一时。”边洵忽然道。
“公子说的何人?”蔡襄回首。
边洵却不肯再说话,揣着暖炉的手在袖中收紧,阴沉沉地盯着那一线昏暗里靠坐在一起的身影,眼底的厌恶无声扩散。
许鴹抬手接了一片雪,看着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道:“这不正是公子要看到的结局吗?他若是早早死了,公子岂不是就看不到了?”
边洵脸色攸的一沉,“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倒觉得此子难得心性坚毅。十八与九自来亲近,若是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想来此番他也不会陪同一道了。毕竟以他的身手,只会是九的累赘。”蔡襄道:“他能坚持到现在,也要活一口气,怕就是担心自己死了,九会方寸大乱失去斗志生意,从而功亏一篑。用心良苦啊······”
边洵冷笑,“我看他是愚昧天真。姜姓之子自私冷漠,这是骨血里的天性。只是未到绝境罢了,到最后被身边的人亲手捅穿心脏,他才知道所谓的温情是多么可笑,不值一文!”
蔡襄了然的走回来,“那我可能要说一句,未必能称公子的意了。这几年我暗中观察,两人情谊不假,而九也非私心背义一流。公子此番要灭其心性,只怕最后只会看到玉碎瓦亦不全,白费了心思。”
“你在替他说话?!”边洵双目陡然锋利。
“公子何必动怒,我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公子之所以厌恨于九,皆因其父姜元贺害死了边帅,公子要磋磨报复也无外乎。但据我所知姜元贺也并非阴私无德之辈,至于因何会阵前······此事依然成谜。且不论姜元贺,单此子来讲,确实难得。公子不也正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才打算放他出谷的吗?在此时意气用事只会坏了大局啊,公子。”
“蔡师讲这话才是可笑!”边洵起身,推开护卫要递过来的伞,兀自负手走到窗前,冷冷下望。
“通敌文书上是姜元贺的字迹,刺我父帅心脏的剑亦染着血躺在姜元贺脚边,那是姜元贺的贴身佩剑,若非他趁父帅不备暗算父帅,又有谁能悄无声息的夺父帅性命!还是用他的佩剑?!若非心虚,姜元贺又因何畏罪自缢?!”他单手撑墙,用力抓握一把冰雪,双眸染血的回首。
“······我却连父帅的尸身都未能见到,至今未替父帅收敛下葬!现在一切无从查起了,却又来说谁冤枉谁无辜?那谁来替父帅偿命?替兄长偿命?替边家,替离国万万无辜百姓偿命?!姜姓之子,死不足惜!”
许鴹漠然地望着头顶的雪。
蔡襄无声叹息,道:“若公子当真要此子死,或许很快就能看到了。”
十八为了九坚持到现在,便是期望九能最终活着出禁地。可如果最后十八还是死了,只怕九也不甘独活。两个人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彼此能再多相处一刻罢了。十八想的是要九活下去,九想的,却是两个人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困死。
“而如果公子仍想将他作为一枚有用的棋子,遭此一番出来,恐怕人也废了。离心离德之人,公子敢用,我也要劝公子一句慎重。”蔡襄长叹,“十八是唯一能拴住狼崽子的铁链,铁链断了,狼崽子定会先咬断主人的喉咙······”
许鴹忽然转眸,淡淡地看了蔡襄一眼。
“唯一的铁链?断就断了,我再重新打一条便是!是生是死,是去还是留,都由我说了算!”边洵轻轻搓去指间融化的冰雪,唇延冷笑。
“······想要咬断我的喉咙,那就让我看看他的牙齿有多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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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外的恶毒和叹息并未传入室内。粗重的喘息声充斥在腥臭冰冷的空气里,让人胸腔发紧,头脑发昏。
天色将黑,光线再次暗沉下来。雪一直没停,雪水化了一地,掺杂着肮脏的污血浸湿了三个人的鞋袜。从脚趾冷到心端。
五仿佛嗅觉失灵,面不改色地轻轻拉起一件染血的衣袍,盖住了六十七已经青黑的脸,拄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
“时间差不多了。”五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地狼藉里站稳,“你们两个谁先来?”
姜宪抬起头,“我不想杀你,安静呆着吧。”
“我一直都想和你真正的较量一场。”五恍若不闻,偏首温柔的看向六十七安静的身影,道:“况且,我不想六十七在这里躺太久。”
李青握了握姜宪的手,还没开口便忍不住弯身咳了起来。姜宪慌乱着手脚替他擦去唇边的血,李青缓过来,虚弱道:“他也是个有傲气的人,你便与他打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他摸了摸姜宪泛红的脸颊,依然烫的厉害。到了现在,三个人都是强弩之末,与其说是较量,不若说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也是个有私心的人呐。
他感激这几日来五的避让关照,却也不想姜宪止步于此。
至于亏欠的,就让他李青来偿还吧。
“去吧,小心。”
“哥哥等我,要是难受就先睡一会儿。”姜宪脱下中衣,给李青盖上,俯身捡起双剑。因持续发烧而泛红的上身只裹缠着纵横交错的白布,仿佛一触既碎的斑驳瓷器。
李青没有拒绝,只攥着犹带热度的衣服,心痛的转开了眼。
这几天,没有食物,没有水,只能在窗下举着冻僵的手接几口雪花咽下。姜宪感觉双腿站立时都在微微脱力的发颤,身上的伤反而麻木的不知滋味,也许是烧的,也许是冻的。
“我会尽全力,你也不必留情。”姜宪道。
五虚弱地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与他平日冷漠的模样格格不入。他没说话,缓缓拉出一个起剑势。
姜宪一跃而起,揉身而上。
五使用的是重剑,即使也因重伤力竭,在力道把握上尤胜姜宪,两相交接碰撞,姜宪当即翻身连退数步。
这几日他们两人一直没有对上。却都在等候,期待这一刻,最终生死的较量。
谷中使用双剑的只有姜宪一人,为此,段晖专门传授了他一套蝶雨剑法,半年前在湖边与边洵交手时,姜宪的剑法只练到了第四层,而今苦练半年,已经练至第七层。
来往几十招下来,五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渐渐便发觉姜宪身法的精妙,竟隐隐压制住了他手中的剑。
姜宪的速度太快,快的令人眼花缭乱,当他看准时机想要出剑时,眼前的人却已经转至身后,当他回身防御,人却又从上方而来。好几次他甚至感受到了姜宪嘴边灼热的呼吸侧着耳畔而过。
而围绕在身周的剑影却一直都在,虚实难辨。
开始像慢慢织就的网,他的剑尚且能够穿过,在姜宪身上不大不小的留下一道痕迹。随着姜宪的速度越来越快,那网便似绵密的雨雾,重剑再撞出去,每次都会有金属交击的声响荡起。然后伴随着身体各处或轻或重的疼痛。
五清楚,若是一直被困于一隅,他将再无反抗的余力,唯有破而后立。
姜宪的身法轻灵诡变,唯一的空隙便在下方。
五霍然一个倒翻,将剑化作头顶的尖刀,身体直直贴地滑出。姜宪剑势不减,如网紧缚紧追而至。五滑至墙角,重剑从身侧斜挑而出,将身周死去弟子散落的刀剑齐齐打飞出去。
姜宪劈落一地断剑残刀,倒飞数步落地。
五亦在那一瞬间腾身而起,贴住墙壁,暂时缓去了背后的压力。
两个人隔着半丈的距离,各自大口的喘息。
数息后姜宪猝然单膝跪地,腹部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再度染红了乱缠的白布。
五握着剑的手止不住的发抖,一缕鲜红自手腕顺着剑柄流下剑锋,一滴滴落在泥泞里。方才这一击,看似是他逼退了姜宪,然而右手手筋却竟刹那被姜宪急如电的剑风割伤。他没有去试着用力感受,只淡然地将剑换到了左手。
喘息不过片刻,目光相撞,姜宪再次挥剑直扑。如渴望挣脱牢笼的困兽,剑携风雨,喉间发出痛声绝望的嘶吼。
温热的血水与冰冷的雪花一并洒在脸上,渗入齿间。
那是五的。
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