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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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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一直持续到天黑,室内一片死寂沉沉的昏暗。活下来的人都打累了,各自防备的寻了角落蓄力休憩,却不敢合眼。
六十七死了,善良胆小的小小少年,为五挡了一剑,被十一当胸刺穿。然后五杀了十一。
十七名弟子,经过半日自相残杀,现在只剩了九人,伤的伤,残的残。
然而能活下来的,都是足够冷心无情的戾狼。昔日同窗之谊,剑袍之情都如云烟随着泼地的鲜血,化为一滩糟污,让人作呕。
黑暗中谁也不敢妄动。浑重的喘息声,闷哼声,饥饿的腹鸣声,响在血腥逼仄的密室里,所有人痛着,警惕着,也麻木着。
夜里下起了雪。
雪花从铁窗里飘进来,覆盖在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上,凝而不化。
太冷了。
没有丝毫人气的空间里,连天公都要再添一层蚀骨寒霜。
姜宪开始发烫。因为忧心李青的伤势,也怕李青发觉他受了伤,一直没有处理后背的刀伤,伤口的血干涸后,便是体力和精神的流失,昏昏沉沉中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有姜宪看顾,李青得以浅眠了片刻,但很快就被姜宪嘴边呼出的热度烫醒。
姜宪的眼睛仍幽幽的亮着,带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力度。到这时,他还在强自支撑,只怕有人暴起,伤害他的哥哥。
李青在他身后摸了一把,血已经凝固,伤口却狰狞外翻,刮疼了他的指腹。
姜宪将他的手拉回身前,紧紧握住,“小伤,不打紧。”
“你现在都烫人了!”李青焦灼的脸上染上一层怒色。
“下雪了,我只是有点冷。哥哥抱着我就好了。”
李青坐起身就要解衣,姜宪慌忙按住他,因动作牵扯伤口再次渗血,他却忍着撕心扯肺的疼痛若无其事地弯起眼睛。
然而不及开口,就被李青打断。
“你这样逞强到底能到几时?是等着血流尽了,伤势恶化昏过去,然后被别人一剑刺死吗!”李青眼眶青筋凸现,冷冷喝骂,“与其这样,不若我先一剑杀了你!”
“也好。”姜宪惨然轻笑,“我倒是希望能死在哥哥剑下······可是我知道哥哥舍不得,哥哥怎么可能对我下得去手······我这样自私的混账······哥哥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要保护哥哥,我要是现在死了,那些人会欺负哥哥的。我怎么能有事······”
“你这样怎么保护我?放手!”李青咬牙推开他。
“别吵了,留着力气养养精神吧。”
姜宪遽然转头盯向声音来处,手第一时间按住了脚边的短剑。
五嗤笑一声,远远扔来一团东西,“用这个,多得是。”
那团东西落到腿边,是一件袍子。
姜宪没动,李青却探身将那件袍子拾起,隔着黑暗温声冲五的方向道:“谢谢。”
五没再吭声,闭上眼继续休憩。
李青将袍子撕开,强令姜宪背过身去,替他裹缠伤口。他小心手下的力度,轻声道:“出去以后,阿宪这个脾气要好好改一改,会交不到朋友的。”
出得去吗?姜宪没有反问这一句,只是忍住没有去握李青的手,顺从的坐着让李青方便包扎。
“无论如何,我都和哥哥在一起。”
李青微不可查的顿了一顿,恍若不闻道:“我知道你心里恨,但恨不能当做全部。阿宪,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人’字,只有恨,怎么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全天下都辜负了你,也不要丧气绝望,天下这么大,总还是有人真心待你的。便为了那一份真心,也不该让仇恨抹杀了自己,你记住了吗?”
姜宪心跳剧烈,猛地回首,“哥哥为何说这样的话!”
李青面色依旧,温声道:“你恼什么,我只是给你讲道理,像你这般孤傲的性子,除了我,除了十三,还有谁能忍你?你莫不是要学做那些个孤家寡人?”
“我不需要他人的虚情假意。”姜宪负气转回脸去。
李青叹了口气,在他腰侧灵巧的打了个结,“你是不是不再听我的了?”
姜宪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李青给他穿上夹棉里衣,胸间心潮涌动,一时间想起过往纷杂往事,那些天真无忧的,惊心动魄的,痛彻心扉的,晦暗沉重的,青涩平淡的,齐齐糅杂在一起,独独在谷中的这几年分外鲜明,而李青则不知不觉中已成了他人生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我从来都最听哥哥的话。”姜宪哑声道。
现实就摆在那里,两个人却谁都不愿提起,好像过了这一晚,一切都会回到从前,没有残酷的挑战,没有血腥的残杀,没有你死我才活,两个人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走出这道门去,走出山谷去。
可是不会。
谷规如铁,从无例外。说了只一人能出去,就绝对不会容两个人并肩而立。
李青俯到他耳边,手指抬起,低不可闻的对他道:“今日一战,皆精疲力尽,待天一亮,他们看清楚每个人的情况,肯定会再次发难。那边那个最是难缠,三十六刀法不比十一,身法却十分灵活迅敏,你受了伤,未必能压制住他。把他留给五对付,其他的也不必管,你只专心对付三十六左边那个使枪的。”
“二十三的枪法虽好,却重下盘,你的剑法正好克他。尽量不要远攻,缩减兵器的不足,以身法克制他。”李青看了眼五所在的位置,继续道:“三十六打不过五,你肯定还会同五对上。五品性刚正,不屑暗算偷袭,但他的剑法类似曾与你交过手的文衫少年,手臂有力。你不要耗力硬拼,要赢他也不难。”
“那哥哥呢?”姜宪定定的望着他。
“我肩膀已经无碍,单手也可使剑,我会先去对付五十九。”李青捏住姜宪的脸,“这一次你不要再因我分神,记住,你若败了,我会死的更快,你我谁都活不了。”
“阿宪,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我要你什么都不要去想,还没走到最后,你只需要专心眼下。眼下活着才有后来可想。你明不明白。”
姜宪胸口剧烈起伏,夜色掩不住他眼底的不甘和愤恨,他看着李青,像是要将人纳入齿间,融入心头骨血。
“好,我听哥哥的。但是哥哥必须答应我,不能有事。”
“不管出不出得去这道门,我都不能再失去哥哥。哪怕是饿死在这里,我也要和哥哥一起,永不分开!”
他抬起头,幽亮的双目穿过头顶铁窗,仿佛看见了窗外披雪而立的人,锉齿衔血的狠绝道:“我要赌一把。”
李青垂下眼,“好。”
良久,姜宪收回视线。黑暗中与五的目光不意相撞,微顿过后,生硬道:“谢谢你的衣服,但我不会让你。”
“不客气,那本来就不是我的衣服。”五亦淡淡的收回目光,背靠墙壁,道:“同样,我也想活着。”
姜宪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整个后背骤然绷了起来。
这时,五又幽幽的补了一句,“衣服是十一身上扒下来的,你感谢他吧。”
李青连忙按住姜宪,“雪下大了,你冷不冷,靠我怀里先睡一会儿。”
满腔的恶寒和火气顿时消散,姜宪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只闷闷的“嗯”了一声,便像平时那样避开李青的肩膀把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在所有人都各自惶恐戒备的此刻,唯有两个人坦诚的信任依赖着彼此,默默相拥。
然而雪一直下,从天窗漏下来,已经在地面上堆出一座小包,即使紧紧贴靠在一起,也无法深切的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
雪花刮在脸上,寒意彻骨。
血腥气好像更浓了些,这时候一丁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足以令所有人颤栗戒备。姜宪知道,又有人死了。然而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都只死死的盯着黑暗,同时将自己隐藏于黑暗中。
“睡吧,有我。”李青将外袍打开,裹住他,手轻轻拍打在他后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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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天了。”
许鴹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端详着伞面上的泼墨。这还是他去求段晖给他画的。谁能想到呢,一个整日只知道练剑的人,也能有一手好丹青。只应付了事似得泼了几笔,便勾就了一副壮丽山河。
他心想着:这也是个胸有沟壑隐藏极深的人啊。
边洵披着狐毛大氅,三天两夜,里面的厮杀没有停歇,他也没有离开过一步,始终由护卫撑着伞,稳稳的坐在铺了棉垫的藤椅上,透过那一扇铁窗凝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暖炉凉了,护卫重新换了一个新的塞到他手里。
他随意地抖了抖靴子上的雪,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雪停了?”
“都下了三天了,也该停了。”许鴹道。
雪还没停,却没有第一天下的那么大了,此时只零星的飘着几片小雪花。冷冽的寒风已经吹不散窗内溢出的血腥味儿,带着浊臭。
“这么快就停了怎么行,尸体会烂掉的。”他道。
许鴹不语。
边洵又道:“还剩了三个人,许师觉得谁能最后活下来?”
许鴹仍是不语,只盯着伞面上的远山出神。
蔡襄裹着厚厚的斗篷,撑着伞走过来。许鴹短暂的回神,只看了蔡襄一眼便又转了回去。